吃草

何云累得躺倒在草原上。

他眼睛闭着,胡乱往身旁出一摸,拔出一撮青草。手一举到嘴角,手指微动,指尖捻着一根细草苗,干燥的嘴角微微咧开,送进嘴里,他啃下一根细细的根……啃着,嚼出了微微的苦涩感……他的唾液润着干涩的草根,叶绿素从草根里浸出来,溶解在他的口水里……

何云什么也不想动弹。何云望着萧瑟的天空,偶尔风大时飘过一两只鸟和枯草叶。何云眼睛有些干涩,他眨眨眼睛,定睛看着。天空一如的平静。

何云躺了很久,直到天暗下来。太阳慢慢地向偏西的地平线靠过去,近了,近了,慢慢只露出个温红色的头。

幽幽的冷风从草原的四面八方涌来,吹着何云的衣角,使他衣角凌乱地飞舞着。

这时,何云终于动了动。他的影子随着他慢慢撑着身体站立起来,而变成一个小黑圆圈,黝黑得有些狂野。

他这就样站着,眼睛看着那个温红色的太阳的头,嘴里抿着一段半截的草根,手上沾着几颗细碎的石砾。手心里蒙着一层不薄不厚的灰,看起来有些不太干净。

于是他甩了两三下手,拍拍裤子,把灰拍掉。

然后抬起步子,原地走了两步,活动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往北走去。

天黑之前,必须到达下一个地点。他心里默念着。

不经意地,他的步履竟不自觉地加快,加快,到后来简直成了跑似的。他脸色有些警惕,然而却难有慌乱感。

当太阳没掉了它最后露出的温红色的头颅一刻,漆黑来势汹汹地一把给无际的草原染上纯正的不含杂质的夜色。

何云看见前面的路上有一个隐隐绰绰的形状,有些看不清。何云嘴角微扬,想来已知道那就是今天的终点。

走近。何云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一个正方体形状的建筑物,高约2米。再走近。正对面有一扇小门,只容一人出入其间。

何云停在门口处,手伸出去触摸这扇门。轻轻把手放在门上,一推,门毫无阻力地向里陷落,一下子敞开来。

门原是虚掩着的。门里有光透出来。

光里有个人。何云怔了怔。

“你怎么会在这里。”何云使劲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光里的人。说完,把身体慢慢挪进房间里来。

“让你坚持下去。”光里的人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像极了无感情的机器。

“我还行。”何云眼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失落,却依然很平静地说。说着,两手不自觉地抬起,又觉得有些突兀,只好顺势拍打了两下衣服,拍下些许不存在的灰尘。两只手又垂了下去,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很好。”光里的人好像想用一种带有鼓励性的语气说,却不由得说得有些一本正经,使人感觉有些滑稽。没一下,光里的人又继续补充道:“他们开战了。”

看起来似乎没有逻辑的两句话,忽然像有一双无形有力的狰狞着的大手,猛得揪住了何云的心。何云不知怎么地,忽然脸色一变,他终于动容了,脸上不断闪过无奈、悲哀和种种复杂的神色,神情丰富使人难以捉摸。

他紧促地呼吸着,眼睛比平时睁得更大,想要努力平静下来。他慢慢微弓下身子,两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按在双腿上,支撑起上半身的重量。

然而没过多久,当光里的人在沉默里就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何云用放在双腿上的手用力撑起自己,微弓的躯干又直立起来,抬头,只环视了一眼,把眼睛的焦距重新定位在那人身上,他便再度恢复了平静。

何云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光里的人,微微有些干裂的暗红色嘴唇忍不住动了动,吐出几个深沉的字眼:

“如果……为何?”

“没有原因,所以无法避免。”光里的人这样回答他。

“那他们呢……”何云的语气愈发深邃。

“它们无效。”光里的人冷静地回答。

“我指他们……?”

“无效。”

“……”

何云忽然就不说话了,他终于艰难地意识到再问下去得到的答案都将是一样的。他感觉背后好像有阴冷的风刺激着他的衣服,让他保持诡异的清醒。

“还剩些什么……”何云眼睛低着锁在地面上,独自喃喃,仿佛是在说给光里的那个人听。

“只剩下那把钥匙了。”光里的人冰冷地回答道。

如果只有为一个选择。

那么权衡就变得苍白无力。思索也只是清风拂岗。

何云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但是啊!

他知道,一旦坚持的东西破碎了,是将永远地留下痕迹。

这种不可磨灭的烙印,将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光里的人闪动,它消失了。

空气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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