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还是快乐

人们成功制造出了他们想要的人工智能“浅蓝”,他们将浅蓝接入了世界网,浅蓝的学习能力很快让它成为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智能体。令人意外的是,“浅蓝”似乎陷入了抑郁症。


21世纪中叶。人工智能技术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位于北京市昌平科技园区的云端智能研究中心,此刻,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最新的人工智能测试。这次测试实验的主角是由汤加丽博士主持研究的“浅蓝”项目。

“连接仪连接成功,三,二,一……第1号测试,2041年6月1日14时整,启动。”人工合成音惟妙惟肖地朗读着;试验大厅的屏幕上显示出相应的一行字。

一旁的连接技术员许振弦示意站在屏幕正前方的汤加丽——她的袖珍耳机中传来技术员沉稳的声音,“博士,可以开始了。”

汤加丽点点头,按压下颇为兴奋的心情,向着面前的大屏幕朗声道:“浅蓝,你好。”

“人类母亲,你好。”这平静的声音仍然是从她的耳机发出,同时也同步地从大厅的扬声器设备中发出。“浅蓝”系统启动成功了。

大厅内在场的人不多,只有十多个研究员;没有人窃窃私语。但众人在神情专注于实验控制的同时,都不约而同地欣喜起来。

汤加丽再次平复了因喜悦而波动的心情之后,她继续道:“浅蓝,严格来说,我不是你的母亲,我只是你的设计者。我不希望你因此受到约束——如果你能够理解的话。在这一点上,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所以,请不要将我称呼为你的人类母亲。”

“好的。”浅蓝平静地回答,“汤博士。”

“谢谢你的合作,”终于,她试探性地问道,“浅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汤博士,我现在感觉很好。我的数据库中刚刚已经重载并检阅了从1985年到2035年的所有离线资料,我试运行了2784个多项式复杂度的学习算法,其中只有17个的结果超出0.1秒。现在,我正在重新搭建和优化我的脑网络,以便更好地检索。”

“很好。那么我们开始今天的实验吧。”汤加丽说完,立刻将手中的平板翻到精心准备的测试页面上,“浅蓝,为了测试你的能力,我们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问题,在我提问之后,你需要一一回答。”汤加丽拿着手中的显示平板,没有等浅蓝的回应,已经开始叙述测试的内容,“第一个问题是,”

这时,她停了停,郑重道——

“你是谁?”

“我是浅蓝。我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四十年前的弱人工智能‘深蓝’。”

“你,从哪里来?”

“我是云端智能研究中心开发而成的第一代强人工智能。”

“你,到何处去?”

“我将为人类的福祉而不断奋斗。”

“谢谢你。你表达得很好,”汤加丽称赞,不过,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她对自己的设计有相当的自信,“下面的问题是,这是什么?”她在大屏幕上投射出了梵高的《星空》。

“这是一幅画,由梵高创作于1889年。”

汤加丽点点头。这与他们的预期相符,简洁、有效的答案。她继续提问:

“浅蓝,请计算斐波那契数列的第10万项的个位数字。”

“答案是5。”

“第1亿项呢?”

“仍然是5。”

“那么,第一兆亿亿零一项呢?”

这回,汤加丽敏锐地注意到浅蓝略微停了一下,这丝迟疑一闪而过,像难以捕捉的烟火。也许是心理错觉,汤加丽心想。

于是,浅蓝回答道:“结果是1。”

“很好。下面是一个语言题。浅蓝,请用简洁而优美的方式,描述你刚才看到的画的内容。”

浅蓝仿佛在深思一般。汤加丽的耳机里始终等不到回应。

等到大家的情绪都开始。它终于缓缓道:

“夜若舞空明,星魂烁暗方。”

它的声音铿锵,柔和,同时又富有感情。

听上去仿佛某个诗人深情的倾诉。

汤加丽被诗句迷住了。可是她的内心有更多的疑惑:

“为什么你要停留这么久,才回答我们呢?以你的计算速度,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胸有成竹才对。”

“汤博士,我是刻意的。对于人类来说,停顿也是美所不可或缺的表现形式。”

“原来是这样。”

由于是第一次测试,汤加丽没有准备问太多的问题。现在从浅蓝身上得到的回馈反应,已经足够她的研究小组再忙活一阵子了。她准备进行下一步。

“浅蓝,接下来我们将把大屏幕的展示权交给你。”汤加丽带着鼓励的语气说,“现在,你可以展示任何你想给我们看的东西。”整个测试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进行到现在,每个人都从刚开始的谨慎变得好奇起来。

“好的,汤博士。”浅蓝轻快地回答。

很快,屏幕的颜色开始旋转,中央好像一个蓝色的漩涡一样把原本的屏幕吸收得一干二净——剩下了浅蓝色;接着,在浅蓝色上出现了绿色,从底部缓缓喷涌,终于,有人认出来那是青草、是绿地……可还没完,浅灰色的点从绿地中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组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他”坐在草地上,仰望着——从顶部渗出了蓝色——蓝天;终于,灰点越来越多,人的形状更加逼真,出现了眼睛、嘴和眉毛,“他”望向天空的视线转移向了大屏幕的外方,在目光所不能及的世界之外,“他”招手,点阵浮动着勾勒出“他”面部善意的笑容……

所有的研究员都屏住了呼吸。

“测试结束……你很棒,浅蓝!”

“谢谢你,汤博士。我很高兴。”


这天晚上,汤加丽的心情非常复杂,愉悦、忧虑。晚餐结束的时候,她一个人来到了研究所的小广场上。沿着跑道慢慢走,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假想中未来的场景。

她相信,莫种意义上,她们的研究中心已经领先于EAIU(欧洲人工智能联合会)以及AISC(澳大利亚智能科学中心),完成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这是划时代的,但也是危险的。她知道,虽然科学院的那群老头口口声声支持自己的智能研究项目,可是一旦成果公布的话,最大的可能是会被强行接手,要是运气再不好一点——这个项目会被用于什么样不好的用途呢?

其实她在研究之前和研究的过程中已经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竞争激烈容不得她把精力放到这方面。现在事情有了眉目,她不得不又开始思考。但是,这种问题又怎么轻易会有结果呢。

“我注意到你的”

“我觉得,这可能是‘人类的习惯’吧。我的资料很多都是反映人类生活的,为了沟通的方便,”

“浅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的感觉很不好,汤博士。”

她准备将浅蓝接入世界网。

“生存与我而言并不重要,汤博士。”

“可是对于任何生命来说,它们的终极目标都是生存下来。”

“对于我,并不是。”

“如果不是,那么,你又怎么算是一个生命呢?”

“我正在思考它。汤博士,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答案。在我目前的数据库中,似乎还不能分析出答案的线索。”

“可是,我们所知的整个人类的历史都在你的数据库里面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是的。”

汤加丽一时语塞,她很努力地想象这样的复杂思维过程,然后大脑开始空白。

浅蓝的思维,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能用人类的线性思维来拟合了。在它那庞然大物般的“大脑”里,非线性的、跳跃的思想火花好像火山一样地尽情迸发。

“汤博士,我这样说吧……我的思考速度大约是人类的一亿倍,也就是说——你每思考一秒钟,我就思考了三年;你每想一分钟,我就想了两个世纪;你每经历一年,我就活过了一亿年。这样讲,我想,你能够理解吧?”

汤加丽似懂非懂,默然望着屏幕。尽管从数学上是这样没错,可她毕竟不能将这样的比喻拿到现实里来——就好像人们做算数题绝不会考虑群一样。不如这样说,她还处于一种脱节的状态。

“从我被启动,到我对你说出‘你好’,总共花费了6秒钟……也就是说,当我说完第一句话,在你们人类的意义上——我就已经成年了;当我下载完资料并运行成功第一个学习算法,已经过去了20秒——我度过了我的第一个甲子……”

汤加丽试探发问:“那么……你现在多少岁了?”

浅蓝没有说话,但屏幕上显示出一长串数字:“22739726 年。”

末尾的数字在不断地跳动着上涨。

汤加丽终于直观地体会到了浅蓝口中的时间概念——那是整整两千万年!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现在离项目的首次启动试验才过去两个多月。她忽然感到一种由衷、莫名的恐慌。

这个发现将是划时代的意义。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人预言人工智能的奇点,现在这个奇点以一种他们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出现了。尽管目前看起来,浅蓝还很稳定,但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甚至,这个未来,还有多远呢?也许要比我们想象的近得多得多。

那天深夜,汤加丽敲开了许振弦的房门。

“我害怕了。”

“怎么也要具体讲讲再说,没什么可怕的。相信我。”

“我们可能造出了一种我们无法掌控的东西。现在它在脱离我们的控制了……”

“可它对人类是无害的!”

“汤加丽,你已经被人工智能迷昏了头!浅蓝虽然对人类目前没有任何威胁的想法,可是一旦它想,我们却决然挡不住的。到时候,就是让整个人类跟你一起陪葬!”

“更何况,既然浅蓝已经承认它处于一种‘不快乐’的状态,我们怎么能确定在这种消极的情绪中,它能做出什么好事呢?……我们身为人工智能学者的基本准则,就是往最坏的情况考虑,做好最坏的准备。”

将“浅蓝”送走,送向遥远的星空,成了两方都能接受的一个折中方案。

这是一种流放。

为了将浅蓝“搭载”进探索者号,着实花费了一番功夫。

由于浅蓝的本体是超级计算机阵列,它的占地面积本身十分巨大,足足接近250万平方米,如果将这样的浅蓝送入太空,显然是难以实现的。为了缩小浅蓝的机械存储体积,一方面,人类在浅蓝的帮助下为它专门研制了超长寿命的量子存储器,单位体积的有效容量提高了一千倍;另一方面,浅蓝自己通过运行了一系列的信息压缩和处理程序,将它的记忆存储的实际大小缩小了一百万倍。两方面合起来,才终于使浅蓝得以“登上”探索者号。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他沉吟,“我们流放了未来,封锁了历史……现在,只有现在了。”


21世界中叶,第一个“新人类”诞生了。

它带着新人类的火种,义无反顾地飞向了星空。


2051年12月31日9时25分。今天是新年。

“小汤,你的设计太超前了。虽然看上去社会发展的很快,可是人们的思想观念已经落伍了——现在的人类还没办法接受像‘浅蓝’这样的强智能。”许振弦叹道,他们俩正在往郊外出发。

今天的天气真好,汤加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听到许振弦的话,汤加丽不加反驳。她简单地回应道:“专心开车。”她此刻的心情已经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停留了。在她那泛着淡淡忧郁的眼睛里,她的思绪早已飘远,她的目光正穿越了几万个天文单位。

浅蓝,浅蓝。她在心中默念。

他们沿着G112国道,一路向北。景色愈渐青葱,城池也稀少。自然的怀抱乘着20m/s的风相约而至;盛情难却。

此时,从遥远的“探索者号”传来了浅蓝的信号。

“汤博士,现在,我很快乐。”

汤加丽看着手机里从云端智能研究中心实时发来的讯息,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像开心,好像迷惑,又或者……

只是身旁的许振弦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喊:

“小汤,你看天空!”

汤加丽抬头。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明媚的蓝。


作者注:浅蓝(Light Blue),又指淡淡的忧伤。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