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

献给梦中的微雅函、

本文讲述一个幻想爱好者逐步认识、改造世界的故事,主要是基于他的冒险历程和曲折一生,以及在这些过程中他的心理、情绪和思想的变化、成熟。本文内容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作者:工云

旅行者

这是个好晴天。其实我能看到光线在微米以外的事情,我猜,要用心来解读。

她在吃东西。像是三明治。

我的鼻嗅不灵敏,淡化如沸腾过后没有质量的轻浮。我用僵硬的关节敲击着绿袖子的旋律,上上,下下。嗒,嗒嗒。

她吃着。另一只手制造出偶尔的翻书声,指尖在墨迹上跟着节奏起舞。

嗯,安静的阳光,没有亮度地打在默然的角落,我看着手心微开的角度。

嗯。淡淡地,遥不可及的永恒,穿越了世界的时光。

走吧,她说。

被忘却了,分开了,被远离的明天。现在看来,我要回头再重新。

我开始间断地回想。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已经二十岁,我好歹无所畏惧。

窗外的人们好像蚂蚁,啊,不,更像是一堆有距离的点集,他们失去了尺度的特征。观察者和被观察者都成为遥不可及的微观。我只好拉上窗帘,阳光透过一小部分,留下暗淡的金黄色,照耀在浅色的木头上,那圆弧的轨迹用切点映射出日头的残影。

我对着书桌微微笑,然后。整理行李,整理心绪,和整理轮廓。

我将出发。我将旅行。

有人说这是一个特异的时代,任何人都可以发声。

那么我想说,我想进行一场虚幻的旅行,它的目的地是虚幻的,它的目的本身也是虚幻的。它将在虚幻的时光里成为永恒。

我看看身边的装备,两个背包。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我可以轻装上阵。

但这毕竟不是战场。我打开门,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迈向了未知的梦。

清明雨

街上的人不多,和楼上的宏观视角形成错乱的印象。

零零散散的红黄绿,我时常停下,又时常观望。没有人注意我,人们的视线总是匆匆闪避,你不能从表面的从容里窥得更多。这无关观察者。

我背着一个背包,另外一个轻的背包被我提在手心。

轻轻喘着气,我得找一个落脚地,任何一个虚幻的旅行,会需要一个实在的开头。

有一种说法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地方在下雨,这让我想起相似的——不动点,大概算是,雨的不动场。

有些人,有些事,或者某些规则,他们从不改变,他们成为这个世界的不动点。

不过我已经看到前面出现的旅馆,招牌不大;正合适做我虚幻旅程的第一个不动点。它没有名字,竟然空空地树在那里,我只能从进进出出的行李箱和人里看出端倪。我想使命总比实名来得更诚恳,价值也趋于存在的平衡。

环境很不错,整洁、简约、不染。从表象上来看,是这样没错。

证件,押金,嗯,好了,这是你的钥匙,有什么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

说完,对面的人指了指侧面。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转身要上楼,前面有一个大个头,肩上是一个军用背包,很有节奏地踩着阶梯消失在转角。

我微微叹,忽听到一个女性口音。从身后传来。

“诶,这么巧?”

我颇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人。这是什么场景?

黑色的头发像空气一样的自由垂浮,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的倒影闪烁。

是啊,很巧。我附和着,尽管,看上去。一无所知。

她笑了一下,像一个故意放慢的动作。

我猜她必定还会开口,于是静静凝望。

你要去哪里?她保持着笑意。说不定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一个没有概率的巧合,就这样诞生了。

随即,难道她,这个女人要成为人物的不动点了吗?

我意识到。但我并不慌张,我只是淡淡地摇头。

我的意思像浮海的波浪般明显——因为我自己都还不清楚我将去往何方。

她恍然一样,颔首。可惜我知道。她恐怕难以正确理解。

“你很少出来旅行么?……”她继续,声调跳跃,“你看起来……像一个脆弱、无知、彷徨的人。”我看不见她眼中的倒影了,因为她不停地往四周观望。“也许我可以指导你。”

也许她在观察我,也许她在观察更广义的我。

“我不知道,”我说。我觉得没有力度。

“……但我不这么想。”她的猜疑行为已经使我反击的心思活跃——因此我要继续说,“也许我要去一个虚幻的领域,不是一个实在的地方。但我不脆弱、也不无知,我很明确,我只是刚踏上寻找的路而已。”

她眯了眯眼,好像极力模仿出一点赞同的神采;但这种拙劣的把戏,连她自己也无法满意。

于是她开口了——“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就是具有那些属性。”

她顿了顿……

“我觉得……你只不过是,感到孤独了。”

“……”我的心震动起来,宛如什么重击。

“像我一样。”她说。

我终于露出我从未真实体验的表情,五官组合出——浮于表面的感觉,忽然冒出来了。

我看向她的眼睛,我看见她也看向我的眼睛。

好像两面镜子里映照出有限个时空段落,而我和她恰好在其上界。

这种状态有一种似乎要持续下去的趋势,但又消失了。

从高空中坠落的实心,击中了脑海。起伏着。

我呼出一口气,说。也许你应该换一个词,来表达你想表达的意思。

她笑了,仍然盯着我。

孤独是来形容外在状态的,是一个观察者的词汇。

对啊,我就是你口中的观察者了。她这时笑容更加宏观一些,语气里也带有了反问的色彩。

你很聪明。我微笑,继续着自己的思维应对。

但这些聪明又如何可观呢?

这句话好像忽然就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的眼睛往下一撇后又转移到我身上来。

你的所谓聪明,大约只能作未兑现的价值而已,但更多的时候……

她的一只手忽然轻轻搭到我的肩膀上。聪明连价值也算不上。只给予无限的负担。你说,我又何须那么聪明?

我觉得渐渐就好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辩论一样的环境里面了。这让我心中充满了沉默的尴尬,还有些诡异的气氛感。

但我仍然觉得要反驳。于是我进一步说:

“你这只是……就像你说的,观察者而已。你观察到的聪明也是这样。你看到的只不过是聪明的表象,就像深沉的海洋上浮动的泡沫,这些碎末往往遮盖了人的五官。你所以为的聪明,不过只是这无边智慧的海洋上游动的泡沫;不过是些泡沫而已。除开这些泡沫之外,有些时候,你得找到一点有实质的东西才行。”

“我对实质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她说着,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地靠在旅行手提箱上。身形自然地矮了下去,眼睛却始终盯着我。

我没有继续说话,我看向外面的天空——透过旅馆的门厅我能看到,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沉;那种温润的阴沉。

“看来是要下雨了。”她也看着天空,那些明明在运动的云朵,在这细微的时间里,在她说话的瞬间,又似乎静止不动了。它们在静静地积蓄着能源,准备着一场液态的纷乱。

“你叫……”我注视在天空和她面庞的某个分界点,“什么名字?”

“尤依塔。”

舞者

昨天的雨下得很酣畅。不是淅淅沥沥的情歌,不是嘀哒哒的华尔兹。更像是哗啦的协奏。

我拉开窗帘的时候,窗上已经起雾了。

我用手去拂拭这些曾经的水蒸气,想象它们也在某种意义上经历了自己的坠落——只不过是方向的选择。窗外人影稀疏,只有极个别人还打着颜色鲜艳的伞,看样子这雨应该接近终场了。

而我的旅行,才开始啊。

我已经饥肠辘辘,我决定很快地刷牙洗脸,然后开始寻觅清晨的食物。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有种憔悴感,我努力眨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有准备,牙刷在手上舞动。这给我一种重复感。复制,迭代,那么有秩序。

我下楼的时候,周围很安静。

走到尽头的时候,我闻到了食物的清香,真的,冰凉的气味像是更鲜美,也许是水果,也许是三明治?我不知道我还需不需要猜测,我看见了一个背影,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她好像听到了动静,转过头。

“你醒啦。过来坐。”她指一指她身旁的座位,居然已经提前摆上了早餐。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尤依塔。你忘了?昨天……”她见我犹豫不决的模样,遂提醒我。

我终于记起昨天那个她,今天换了衣服连十多个小时以前的印象也消融干净了。那么若有另一个时空,想必也不会记得她?印象或许有、或许无,清风只要吹一吹,记忆就透明了。

短暂的尴尬之后,饥饿的我选择从容地入座,我向尤依塔微笑一下,以表示感谢。可能我还不太会拒绝;她似乎不在意。

“只有一杯热牛奶,其它的都是冷的。你不会介意吧?”尤依塔手里端着她的那杯热饮说道,说完她轻轻吮了一口,“温度还不错。”

我装作没什么心理负担地问:“你……在等谁么?”

“等你啊。”她一本正经的脸色,使得我欲笑又忍住。

“嗯……你何以知道我会来?”

“感觉。”轻佻地笑,说出的话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我配合着表情,没有再追问。

可是她好像另有打算:

“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

从前,很久之前。

有一个旅行者,他没有名字。

他没有出生地,预测他的死亡也像电子云一样迷雾重重。

在一个晴天的晚上,看着头顶真实的夜空,那些亘古的星座显示着永恒,他忽然认识到预知未来的重要性。就像命运应该把握在自己手里一样,他的死亡也应该被他自己所洞悉。

于是,他开始寻找得到终极答案的方法,分析他死亡的种种可能性。

但是,这种行为,你明白的,极危险又极不理智。一个人如果能预知自己的死亡,会发生什么事?虽然没人知道,但绝算不上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就这样,遵循冥冥中的某条路线,走向了没有先驱的目标。旅行者没有使命感的途涯,通常要比一些富有责任的任务更加不确定。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终点是不是存在,亦或是,这世界是以怎样的姿态,来迎接自我对自身的审判的呢?抛开一切,仅发掘自己,又能有什么样的获取?问题就那么自然地产生了,边界越大,问题就越大,连成一片,交织成环。

有一天,他到了一座小镇。这里的人的生活非常奇特,他们总是喜欢在晴朗的夜空下举行盛大的典礼,上演各种自我毁灭的把戏。他呆了很久,可能有很多年的时间,但时间的痕迹无影无踪,这里达到了动态的平衡。他见识了大量的死亡,别人的死亡,尽管与他自己的死亡牵连微弱;但他好像努力去发现了什么。

直到后来,在一个寻常的晚上,他找到一个行为诡异的人,那个人姿态奇特,在河边作出各种奇怪的动作,好像是不稳定的舞蹈。如果是舞蹈,那舞动的节奏、旋律,真算不得优雅。那么,姑且叫做一名舞者吧。

旅行者默默地出现在舞者的背后,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光辉在其间涌流。

等了好久,等舞者的动作迟缓下来,等夜更深。旅行者开口了:

“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舞者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默地背对着旅行者,但她的头脑里一定在飞速编织着思维和理论。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做我想做的事。”舞者的声音很好听,像风铃一样,虽然细微却具有穿透力。连河水也要泛起波纹。

旅行者仍然专注着精神,他说:“我看出了你的不平凡。”

舞者只是笑笑。“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听得见你的声音。我是说,那些更超越的声音。”旅行者的话一步步展开,如同在剥开一个优雅的谜团,“那些声音隐藏在你的舞姿里面。”

“仁者见仁。”舞者还是一副不屑的模样。但旅行者能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至少在环境上,他达到了首胜。

“不如你告诉我,你的想法。”旅行者的思路循循善诱,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果了。但舞者几乎不为所动,舞者低下身去,手伸到河水当空,流体的粘性就在下方几公尺之外发挥作用。她深情地望着那静谧水面,尽管旅行者看不到她的表情;仍然,她极力想从河水里面发掘什么。

“你喜欢水?”旅行者看着她的状态,试探着提问。

“流体,流动……你若要准确地说……”舞者忽然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即使她的姿势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即使她的手依然在原来的地方悬停。

“我若要准确地说,那我什么也不会说了。”旅行者说着笑起来,又轻咳两声。

“这世界,纯然是液态的。”她口中终于说出了特别的想法。旅行者听到以后,脸色变得相当严肃,如临大敌。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我需要方法。”旅行者低沉的声音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舞者终于抬起头来,转过来看向他,眼色里抹上了讶异,正是自然充分的表达。但事情总是不这么简单,逻辑和现实总是趋于更复杂。

这就像深夜里的繁星,你越是努力去寻找,就越难找到灰暗的角落。那些显而易见的,多是用来欺瞒的伪装。世界要趋于什么样,被更内质的规律所支配,而不随时空统一。

“方法么……没有方法。”舞者说。舞者的手伸进了河水里面,波纹匀速地传到黑暗的深处。“即使你知道一切,但改变,却永恒没有方法。”

“如果跳出了永恒呢?”

她一怔,好像触动了某种记忆。

“跳出了,和消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又说:“我要回去了。典礼要开始了。”她径直地起身,水面在她手离开的一瞬间激起波澜。

旅行者安静地看着她离开。

他默不作声地跟在舞者后面,进入了人群里面。

人们在准备着时光前方的仪式……近了,近了。

舞者的身影显得有些突兀,她的精神恍惚,仿佛刚刚经历的事情让她的心理变得不再镇定,旁边的人几经提醒才让她反应过来,于是她走上那高处。火焰已经升起,在夜晚更显明亮,作为燃料的木材迸溅出星星点点。空气中弥漫着熵的味道。

人们的欲望在升腾,随着温度走向更高的阶级。旅行者从围观的人群里看出了虔诚之外的东西,那些模糊的扭曲的形状。没有人说话,沉默的背景给予了更严肃的气氛,这气氛将要致命。

温度,温度!人们的渴求烫得吓人。舞者慢慢靠近火光,她的手颤抖的节奏如渐入膏肓的哨铃。

旅行者的表情像火光下的影子,黑暗得看不清。这纯净的黑暗还覆盖了他的身体,清晰的轮廓消失了。

舞者的耳边传来的旅行者的低喃——

“你,要死于火吗?”

火焰轻狂地跳跃,跳起来高不可及,振荡,振荡,起了剧烈的反应。

“……”

火舌突兀地舔舐她脆弱的皮肤,体表内的血液开始膨胀。

“说出你心中……跳跃的声音吧……”

火焰跳动!跳动!

她的身体颤动,她的眼睛流出了泪水。

“我不要在漆黑的深夜中化为灰烬。”舞者坚决的声音铿锵着,“我不要在平凡里死去!——”

火焰的世界,观众的世界,其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隔膜形成了。

一眨眼的功夫以后,旅行者、舞者,还有那一方黑暗,都没了踪影。少许的沉默之后,人群里面开始弥漫开恐慌的情绪,亦夹杂还有些兴奋的情绪,也许他们认为这是某种神迹降临。议论声逐渐淹没了燃烧声……

在流动的微观里,有时藏有一些深埋的物事,像蜷曲的弦。从流体里面,人的身体冒了出来,她大口地呼吸着,以摆脱刚刚的窒息感。湖水很静,接着旅行者从她旁边冒了出来,他的心跳得厉害,但面色不改,只是用手揩去脸上多余的水滴。

俩个人就站在水中央,浅浅的星光投射到软弱的镜面上,给出恍惚的星图。

就在这彼此实现沉默独立的时间流逝里面。旅行者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看这一方湖水。生命如同流动的波纹:它们生,它们死。”

“有人出生,就要有人死亡。”舞者说,“这是自然的规律。”

“自然,天然……这些东西看不见也听不着,它们藏在哪儿呢?”

舞者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

她抬头看看璀璨的星海,说:

“藏在更高的地方。”

“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不是属于这个地方的人,我们会到达那种奇妙的状态,非凡的高度上。”

舞者抬头望着那光辉的天幕,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表情忽然像升起一道隐形的幕布,背后一切情绪都神秘化。

旅行者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说:“我们从来都在更高的地方。”

说完,他轻轻抚动水面,潮湿的衣物承受了阻力,激起更大更混沌的波澜。舞者看到旅行者的动作,身心里暗藏的某个动机忽然开启了。她说:

“你要寻找什么?”

“一点信息。”

“关于什么……?”

“死亡。”

她说完以后,长舒了一口气,如同抛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即使我不认为她可以携带任何虚拟的沉重。

说了这么久以后,热饮都变凉了,桌上的三明治倒还算原副原样,可惜没有直接的高温热源了。我自以为聪明,不言不语地消灭自己面前冰冷的食物,吸收必需的化学能。其实不由得会产生很多疑问,但我竟然一一将之按下来,只是埋头消化。

尤依塔的故事本身,也许并没有讲完;尤依塔本身,却不再有欲望继续讲下去。我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事颇有些无厘头,但竟然还能接受,就像偶然间人生过站,换了个人。

啊,啊。思维渐渐就开始重复了;这一切某时某刻发生,下一时刻又要上演。我看着尤依塔,认真分辨,竭力区分里面的戏剧感。哈,哈!忽然就涌上来意外的荒诞。我的大脑实然是运转过度的机器,现在逼近极限。

“喂!”尤依塔的声音震过来,也许是发现了我隐性的异常。

我皱眉掩饰,集中眼神以询望。

“我的故事只讲了第一部分。以后再跟你讲。”她手捏着铁质的汤匙边在牛奶杯里划圈。“你会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很有诚意地敷衍。她瞧了我一眼。

消灭食物的过程,人往往是不思考的,于是也难有什么印象。只是大脑中一闪现,身体俨然已换了个地方。阳光已经出来了,有些刺眼,我只觉得更加头昏脑胀;尤依塔走在前面,领着我不知要去什么地方。马路表面还是润湿的,车辆也少,行人更是不见几个,我们绕来绕去,竟也没碰见几人。

路的延伸,从头看不见尾。好在没有人执着终极的结果。

我的眼睛带着疲惫的酸痛,但是收入眼底的景色竟无尽头。在人行道外侧栽种满了我不认识的植物,有一种浅红色的小花在两米开外的绿植群里面绽放,远看像是灌木里面变了颜色的叶;大约低矮,大约灌木。

走路,反而不像是自己的灵魂了。我是说,走的时候,控制身体的肌肉像是格外敏感,从地表来的压力有穿透力地作用到我的质心上。感觉自己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当处在一个开阔和平庸观察者的世界上。我是说,即使没有那些眼神那些视线真实地聚焦在我身上,我还是能感觉到那些不来自于这些平凡观察者的关注,它们的静止和运动好像某种更敏感的互动,只有我大脑的感受器来展示悸动。

在很多时候,总需要被迫把静止的时间充满意义。把平衡的时空装饰得很荒唐。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精心装扮,而我的意志留在原地不动。

尤依塔好像不在意走路这件事,她在想着些别的什么。她保持着一种感受和行动的稳定,心情被掩盖在不知何处了。她的侧脸很好看。

前面有一座桥,用斜而粗的钢索吊起来。桥下面有一条河,河水很清,但更像是湍流。尤依塔看着前方,面露微笑地说:

“我们到了。”

我抬头看——上方,水平悬在十几米高的一个“临水河大桥”的巨大字体,背后可能有未开的霓虹。天气渐热。

我跟在尤依塔后面,打量着这座桥。尤依塔卖的关子够多了,我不知不觉要陷落在无意识的迷途里啦。阳光扑到了这地球,水面上的光也不比这天空弱上几分。热气已经浮动起来了,风正在使劲地吹。

深空何方?

抬头微微一瞥,透明的大气层厚得很。

行走在黄绿色的地球表面,呼吸着压力十足的气体,就好比置身在深不可测的气流海洋,那隐约可见的底部。我们恰恰正是活在气流海洋中缤纷的寄居蟹。

人们时常问自己何去何从。

其实心里早已明了。

大约都是些无谓的喟叹呵。生活、生命、人生。就像一叶方舟,游离在漫漫的星海中,只是你我在弱风中摇曳……

她的身体向桥的中央走去,停在护栏旁边,侧脸面对平行的远方,耳畔的头发轻轻拂动。

我沉默地在她旁边停下来,看着桥外面,热力让远处的物体轮廓模糊而失真;天空上没有云,没有雾,没有冰和雨,什么也没有。除了透明的大气,我们暴露在宇宙的眼里。

我们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站了十分钟。唯一的风声成为唯一的背景噪声。我悄悄侧过头去看她,她也不着急,只是看着前面——无限远。

“我只是在想……”“什么?”我脱口而出。

她好像从无限远处回过神来,转而看着我的手,它们正随意地搭在栏杆之上,微微弯曲。我忽然开始紧张起来;她的眼神好像引起了我手部肌肉的微观共振。热风还使劲地吹,让我的手感到高热量的推动力。

“天空外面是什么?”她轻声问。

我表面上平静,脑中已经分泌出快乐的信号。我说:

“群星。群星的世界。”说完我脸上已经不由自主浮现出微笑的特征。

“群星之外呢?这个世界总是有尽头的。”

“那我们已经在进行宏观的思考了。”我冷哼一声,表示微妙的嘲讽,“我从来不为不可证的问题操心。”

尤依塔突然认真地看着我。

桥下面,一条小型的货轮正慢悠悠地穿过这座桥,波纹扰动着、扩散着。

她握紧了我的手——

城市的心跳从我的心深处搏动起来,世界变得比以前更加清晰,鲜明,像揭开了一层保鲜膜,里面是亿万年没有人触碰的世界本源。我睁大眼睛,人们的声音像是魔幻的语言合成为一股巨大的涡流席卷而来,还有工业的噪声,幽暗地底孵化的昆虫,逐渐构造出立体的架构来了。风吹得比任何时候更加剧烈,几乎让我离地而起,而我竟听不见风声。还有我强烈的呼吸声,只存在在胸腔上汹涌的起伏。我透过一种密不透“风”的屏障,从奇异的视角观察着世界。我在飓风里艰难地稍转过头看向尤依塔的方向,她已消失不可见,唯有攥在我手上的力道依然保留——她无形的手。我不得不再看向前方,这透明的充满粘性的气流正在我的周围制造压差和漩涡,头顶的阳光梦幻一样地明暗浮动。

一切,终于不同起来、

我再次看着她的时候,她好像拥有了更多细节。这些特征,在更细微的尺度里面,裹挟着深层次的抽象。什么也别说,无须语言。风尽情地涌动,尽情地吹,吹掉了笼罩在世界面上的迷沙。是的,我看不见了表层,但我看到了本质所在。于是隐形也就成了一种肤浅的东西。

而我,终也要回到这肤浅里边去。

忽闪。忽闪,时间亦不觉……


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的暖光也亮起来;光明高居得累了,要伏在地面几英尺间喘息。

穿梭在城市里面,正是无尽的循环,没有合适的出口;就像玩没有结局的游戏,于是只好强行关机。但我竟不觉得慌张,人流也仿佛理想气体——流过时没有一丝粘性。我们两个人漫无目的,走一走,停一下。

过了下一个转弯,街角伫立了一家咖啡馆,人们进进出出。尤依塔饶有兴趣地叫住我:“我累了,到里面去休息一下吧。”我求之不得,其实已然消耗了大量意志,连走路也不能维稳了。

靠窗的隔间座位还是空着的。服务员小姐头上戴着一朵花,橘黄色,我叫不出名字。她走过来,礼貌地开口——尤依塔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她微笑着低声说:

“请来一杯芒果汁。”

“咖啡,我的话,”我四周望望,这个时候店里人流不多不少,大多数人脸上像是敷着一层水膜,一眼看去只看到折射的表情和全反射以后暗淡的轮廓,“卡布奇诺。”她点点头。这里面有穿着鲜艳和灰暗的人,他们中有极少数人低着头;其余都平视着前方,或者同伴。他们大多数是青年人,依我看在四十到二十岁间居多。咖啡馆天花板上用的灯发出和煦白光,里面掺杂一点暖黄光;大概模拟恒星。

交谈声振动着传来微弱的扰动,合成背景噪声。但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介质,于是感觉不到他们心灵的声音。

舞者和旅行者从液体中慢慢互相搀扶着走出来,微弱的火苗在他们俩周围跃动、闪现,温度渐渐升起,水分从他们的身体外缘升腾,成为朦胧的汽。

“所以。说说你的命运吧。”旅行者平视着她,然而命运自己却无从谈起。

舞者低头,犹豫片刻。“我的命运是火。然而火已经死了。”

“火的命运那么脆弱,结束也好,不结束也好。这世界没有丝毫动静。”旅行者理性的表情激励起了舞者摇曳的信仰感,他只管说——

“你不想看看这世界的云端么……?”

“想啊,谁又不想。”

旅行者说:“这大概是最妙的事了!想想看,我是说,真想想看……我们潜行在这无边世界里面,但最核心最有趣的东西,没有几个人能看到——看见了往往又不再回来。以我一生所见,也未可知晓云端的秘密……我想,在那非凡可见的极高处,定有让人流连忘返的事……”

天空的星星不说话,这些静谧的图景使得舞者生出一种感觉。

“但那又会是什么呢?”

“唯有我们可以知道了。”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气温很低,环境很冷,星辉略淡。这两个人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互相搀扶着,一步、两步,消失在远处。

一万年,一亿年,又一亿年。不知过了多久,这条河流已变得汹涌、宽博,宛若动态的海洋。

终于,在河边的风里,闪出来一个身影——那是个女人,披着长长的头纱,笼罩了几乎整个面部。她先是在浪花上漂浮了一会儿,终于落下来,赤裸的双脚被溶解了亿万年时光的河水打湿。她的眼睛看着河流的那边,没人理解她在看什么,然而眼神里面气雾涌着,有什么悄悄流淌下来。她很快地弯下腰,任凭面纱被对流的风吹开,她的眼泪混进咸湿的河水里,她把手伸进水流中像在感受温度……

玻璃窗上敷着一层透明的雾。你不可以很好地看清街上的人。然而这并没有什么,我不需要看清别人;我很满意地观察着,当作被稍微限制。我听着尤依塔没完没了的故事,已经不能集中精力。

我决定打断她,把手一挥,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嘿。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和无意义的东西交缠在一起,凌乱得让人头痛。”

“这是很正常的事。”尤依塔手里握着杯子,肘部靠着方桌,声音平淡无奇。

“这一点,也不正常。”我无趣地加以反驳,但我又说,“一亿年。太虚化了,你把时间看得这么淡,把这些事情当作理所当然,然而生命不过几百年,距离就相当得远了。”

“谁说我在讨论生命的事情。”她看着我脸上流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像是有所预料,“生命固然短暂,而并非除了生命,就没有东西会思考了。这是会思考的东西以长期、异类的方式存在着,他们未必是会呼吸、会饮食的东西,但他们的思维却不可小量。既然要作区分,不如对于生命,暂把他们叫做生灵。”

“生灵?”我假装附庸。

“是的,无法察觉的往往更高级,即使偶尔发现,也可能察觉不到其本身的高级。这个故事就是讲的一种高级的事情,假若你无法立刻理解,也情有可原。但无论如何,仍是可惜的。”她越说语气越自信,仿佛说道了重点。而我唯一感觉到的只是渐渐蔓延过来的压力,这种压力比心理更难抵抗,使得我更难以思考了。

“无论如何,暂且不要往下讲了。”我提出严正的声明。

“我不要想遥远的事。”我说。

尤依塔轻轻地笑了——

“哪有遥远的事呢……?”

我又看看窗外,从街角驶来一辆重型卡车,远光灯忽地闪过我的瞳孔。

正预备穿越街道的人也停下脚步,等待它慢悠悠地行过。

从古到今……人们的思维早已延伸得找不着地儿落脚。

作为过客,只是很谦卑地这么一瞧——那些时间身后的高手们早就把各种能想象的东西都描摹得栩栩如生了。神龙、凤凰、貔貅、耶稣、饕餮、宙斯……我就好像看见人类的先灵,把手那么遥遥地向天空一指,混乱中隐隐欲要指出这个宇宙的秘密。简直算是一个传说——那就上古流传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味道,把人就这么晾在了他们的眼睛下,止不住地战栗。忽地就好像有寒瑟的风刮过现代人脆弱的骨骼。

于是大约就这么进化着,文明走向一个又一个时代的黄昏与黎明——诞生希望和绝望,给予生物以安详。新的,旧的,更迭就像电影。

是的,没有遥远的事,一切,已经隐隐连结在一起了。

我只有直觉。


两个小时以后,我们找到了回旅馆的路。从盲目随机的过程里逃出来。

她向我招手,就上楼去了。

我在后面。表情忽地变得疲惫和苍老;像被某种昆虫吸食了年月。胸腔里黏稠的血正在摩擦、喷涌,在窄小的管道里面奔流;我的上颌骨在肌肉的操纵下紧张,而耳蜗和视神经则变得迟钝。

抬着步伐,走着走着,倒退一步,晃晃悠悠地在灯光下。

我从心里涌出一种莫名的痛苦感,这种痛苦难以形容,电光火石间把我淹没,我用双手抱住脑袋,身体生出阵阵寒意。

我在朦胧里面走上一阶又一阶,这楼梯绵延好像无断绝,只重复一个静态的动作。要去向哪呢……?

终于,到了尽头,打开一扇小门。星光投射进来。

这深沉的夜,遥远的方向投来清晰的纹理。

热泪盈眶。不自知的我在做着无法理解的事情。

我久久地伫立着,热泪慢慢在眼眶中蒸腾到无穷远的高空,然后干涸。凝视的群星,此刻达到最高的亮度。

一切感觉无声消褪下去。

我强作镇定,把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压下来。

这将成为我永远的秘密。


半晌。我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敲了敲。

细碎的脚步声从房间里隐隐地传过来,一直蔓延到门口处——尤依塔从门缝里探出头,她的头发湿润着,肩上披着挂巾。“有什么事吗?”她说,然后用左手一边的挂巾抹了抹头发。

“哈。”我不知说什么,只好看着她呆呆地,不愿调动脑神经。她身上的香味扑面而来,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要出去走走吗。”说完,我想到今日其实已行走了一天了,内心尴尬,而表情却要做得足。

果然,她说:“稍等。”

她正要把门带上,停住了,“你先进来吧。”

我点头。

她的房间是淡白色的,天顶刷成深蓝色,一盏方框灯孤独攀附在近在咫尺的天空。从上投下的淡黄色的灯光给人熟悉的感觉,空气里弥漫好闻的香味,欲要使人六神无主。而我无动于衷,走到窗台边,清瓷面的冷,从好几厘米外传过来,这与下方的灯火通明矛盾地融合。

我听到暖风机的声音。噪声愈大,越觉得安宁。在后面半米处,小桌上摆着花哨的东西,还有几本像杂志的书籍。垒得不高,大概容易释放。我看名字,不由得笑了——《自然合子假说》,《二次视窗》和《明日·元》。多么稀奇古怪的名字!

或者,也可以称奇。我保持好奇心,这成为时间流逝的被动力。

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算半个深夜了,一部分人群的生活又开始。从盥洗室的方向连续传来微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轻哼什么旋律。我屏住呼吸要听,可它逝去。终于,尤依塔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又从一旁取来一件浅黑色的风衣,动作轻快地披上。站住示意我。

“嗯……”。我不知是自言自语,但声音依然飘出来一丝一毫。

门自动开了,好像顺滑的事件在发生。

我们走一走。

只好攥紧衣物。清冷寒风吹过来了——从毛孔上分离出微不可见的涡,使人轻飘飘。

自然,自然。不可看到的东西,大概从来都在眼前浮动。这些蜉蝣!

月亮,出来了。它悬。

见自然的光,竟久违之感;只是让人沐浴着就焕发出无限的热情力量。哪怕止于虚无,也要好好光辉一番吧,然后旅行到宇宙的尽头。

我的眼睛也睁得很大。

脚步虽然不停,但心早就飘远啦……

“要吃点夜宵吗?”我询问,出于气氛的索求。

她好像无神地回答说“好啊”。我听出来这味道。

不如,让自然来决定吧。

我们再走一段,终于巧合找到一家炒菜馆;招牌上变形的符号被安装了霓虹灯,是“静香居”。

我们默契地走过去了。

从热风里身体涌进了小店里。客人不多。

“来一份饭。”

“什么饭?”老板走来,拿着菜单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五花肉盖饭吧。”

“一份馄饨。”尤因塔轻瞄了一眼,说。她把外套脱下来放到一旁的凳子上。

没有多久,菜就呈上来了。

“奇怪。”我用筷子夹起香气四溢的炒五花肉,食物的香味分子飘进鼻孔,但竟给我一种不同往日的味道。好像花的味道,你觉得好闻,但你绝不会产生吞噬的欲望;仿佛只接受了纯净的香气,真实世界里面夹杂的烤炙残渣统统都飞走了。我觉得有些尴尬,不经意放下,又拿起装饮料的杯子,里面的液体晃荡起来,激起泡沫,好像有一种细小的结构展现出来了。

“你不是非得吃下去。”她说,同时语气里面把“非”念得很特殊,表明在暗示我。

我怔了一下。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了。或者说,像是以某种不知的手段达成了仙者的基本功。

尤依塔的表情里装着神秘,或许她知道所有事。

我的身体自然反应般轻轻呼气、吸气,给人氧气不足的错觉。

但我看见尤依塔却拿着勺子对着一碗馄饨,白色雾气散开,自顾自地吃起来了。

“这是什么……?”我诧异地说,“你怎么好像没有感觉一样。”

她抬起头来,露出有深意的笑容。

“人人有自由。”她说出不合时宜,又相当绝妙的语言。

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怀着层层叠叠的疑问,只好端起那杯饮料。

轻轻嘬了一口、

竟体会出一种美好的味道出来!这与以往是万万不同的。

直觉上,有什么东西被升华了……美好,美好。美好地如同梦境一样。匆匆溜去,让人来不及流连。

时针快速地旋动起来。在我的意识中。

模糊中,模糊中。时间的书本被分成段落和篇章。旋转、放大。翻一页,又一页……脚步的踪影在过去停留,拉长,拉长。

熟悉的楼下,两个人影走来。

黄色的,白色的,黑色,方形的窗户射出不同的光芒。

冷山

天明得比期望更早。就好像,地球周围的时空有些人所不能察觉的扭曲,使得光线更早到达边界。

这天清晨,我很早就出了门,头脑里的睡意一溜烟地跑掉,追也逐不及。我渐渐发现我很享受这种状态,众人多在睡梦中里,独有的清静。假如思维也占体积,那这时必是宽敞无比!世界的静,心绪的静,相辅相成;可是这样,也就难以不衍生出被同化时的焦躁。

所以偶然性,偶然性派生出自我欺骗的效果。那么很可能就忽略了、任凭了,逻辑上的暗示。

我远远地瞧见前面街角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近,面容带有空间性的苍老。他一动不动,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靠近。这样冷漠的态度是寻常的,但在时间上却没有高延展性。我越看越可疑,终于发现他死去的事实。

我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脉搏,得到冰冷的沉默。这个具有生命的身体,如今不再鲜活,我可以想到:他的有机质会作为细菌的养料,他的无机质将会沉淀给下一春。我想叹口气,可终究是忍住了。大致人的经历莫不如此,生死无常;假使世界变迁,人的思想又要到哪里去保存呢?

我怕是这个世界已等不及留时间给人整理思想了,所以大概人死之期,往往死得胡乱不堪,后世者得之不得,最后难于定论。

此时此刻,我倒认真地观测起他来。他死去时的姿势已经变得僵硬;他的死因暂不可知,我想有必要通告有关的人事。他的尸体生前大概饱经风霜,于是死去之后那藏在脏兮兮的袖管里的手,像极了衰弱的蛆虫;脸上,眼睛是闭上的,可能是临死时神明替他掩盖了生前的物象,没有多少皱纹的皮肤,但却足够黝黑。他靠在水泥墙上,身边只有一堆报纸——我拿起来一张,发现是昨天的报纸,上面的标题写着“城市大繁荣”,右下角小标题写着“巨型纪念碑:今日动工”;地上还有两个金属的碗,一个生锈得厉害,另一个表面上有些说不清的黑色污渍。

秋天已经来了,城市的秋天已经来了。十米之外的行道树不知道什么品种,但也预兆性地落下了几片叶子,在那方寸土壤上扮演着蒙特卡洛式的随机分布。但这城市仍然是有序的,阡陌纵横、车水人流,无序和混乱被局限在方格里面,角落里面;它们只好慢慢腐烂。

这个城市的未来就藏在阡陌和人流里面,一般人看也看不见……灰色的秋天落下来了,像被烧过之后留下的尘埃。我隐约感觉密密麻麻的墙壁之间,已经容不下做梦的人了。

梦本身是令人快乐的。这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

以前未懂事的年纪,做梦要频繁得多。不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却不得不说跟现实有着极强极隐晦的联系。

然而隐晦的,必然就难以琢摩。我深以为然。

做梦,你永远不会在梦中惊醒,于是也不会发现自己身处梦境。大概就因为这样,做梦的人恍惚中也遗忘得容易,只记得些许的支离破碎。

就这么泛滥着,如同泡沫翻滚的海洋,里面全是碎片。梦里的记忆碎片虽不甚锋利,但若是你执意要记得清楚,那柔软的碎片恐怕会因为你过猛的力道,划伤你的心房。

假使忘掉了梦想,那么这一切又还剩下些什么意义呢?我们的人生本来就如此脆弱了,要是连泡沫也不许有,该有多荒诞?

但人们偶尔的清醒,最后还是要给冷静、枯燥的现实压成扁平。

这里。等到冬天来的时候,一切叶子都要掉落。

北半球的冷,此刻自由的物体还在冷暖流里滑翔。而作为普通的人存在的建筑,耸立着,承担了温觉。我终于再回头看了他一眼,装作若有所思地眨眼,然后往前走。泡沫终于浮上来。

有那么一天,一切都会如此。尘归尘,土归土。然而未必就要生活在未知的恐慌里面,我愤恨地看了天一眼,莫名的怒气无处发泄。前面,渐渐露出一对情侣的身影来,穿着相同的格调,温柔的粉格色慢慢驱散出一个暖和的场;他们背对着我的视线,站在矮矮的石墩后边,往前是空旷的水——稳态的流动。

我就这样简略地经过,我是背景。他们也是背景。

这一切的存在;只让我感觉到时间愈发紧张了。

而旅行不能停止、

我给尤依塔发过去一条简讯:即往波罗。

我想好了。


我们约定在波罗。

这大概算是真正的出发:在不熟悉里面找寻自己在熟悉时光里面丢失掉的东西。

波罗,不远。有名山“十角”,海拔超过9300m。我,早就期待有一天好好游访一番。

她醒的挺早。我不由得笑起来。

车票很快订好。天空暗下来。

一场雨似乎又要来。不知是否仓促。我回到旅店,发现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到楼上的房间,我简单地把背包收集起来,背上一个,手提一个。

“要下雨了。”我说。

她把手伸出门口,仿佛在感受潮湿的空气吹过手掌,“嗯,很有水分,的季节。”

我看向厅台的方向,服务的人已经换了一个,是女性。

“请问有伞吗……或者——”

漫不经心。她右手一指外侧的角落:“那边。”

我露出微笑表示感谢。她也笑。走过去一看,一排伞稍整齐地挂在挂架上,一旁的标签写着“共享伞”。

伞面是深灰色的,伞柄是黑色。我取下两把伞。

“走吧。咱们去车站。”

我们拿着伞,在阴沉的街道上走了两分钟。挥手——

“去哪?”

“车站。”

出粗车很快启动。

从灰色玻璃窗上,我看到此刻细小的雨的颗粒也终于落下;渐渐,构成细密的雨膜。

在这冷清的画面里。

我忽然意识到。对于旅行者来说,一切无非分成两类时空。一类是有限的站点,一类无限漫长的行途。后者组成了沉默、模糊的大多数。

但从根本上来说,永远是借着某种工具,在时空里遨游——无非是双脚,或是更高等的交通。

漫漫的行途里面,我们的视野不过仅仅通过这样一扇窗户。视窗。于是,旅行被视窗所遥指。

人生也便如此。不过是宏大的世界给你开了一扇渺小的时空窗。

有的视窗很固定。有的视窗更自由。

到车站时,雨已经下大了。打开车门时,只好预先把伞伸出去,才能避免过度淋湿。

我们俩走在雨中,有人乘上车,有人从车下,许多伞撑开或收起。看来,老天的脾气,只能微弱地影响到人们的行为了。

走进去,过了安检。还有十多分钟,车就要开了。折上的雨伞,水滴不断地滴落,大厅也变得潮起来。

“不要乱跑!”前面传来妇女的呐喊声。

一个小孩的身影像一条鱼蜿蜒,蜿蜒,最后滑进女人的手掌里面。嘻嘻哈哈的笑声顿时弱了一拍。

“开往甫都的ZR107204次列车就要出发了,请旅……”

“你有些紧张。”尤依塔靠在座椅上,她从行李里拿出装有半瓶水的杯子,用很慢的动作旋开瓶盖。

我摇摇头。“我没有。”

挂在横梁上的时钟走向十点一刻。

也许还不适应。我想。这大概是我二十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了。我们跟着队伍,找到自己的座位。

火车很快开动。静止的站牌逐渐后退、远去,铿锵的轰鸣声融入背景里。轨道上的枕石成为虚影,最后,连轨道也融进了这唯一的远方。在视野的外方,远离铁轨的一侧,我看到了更抽象的、这座城市的轮廓。

终于,邻域都消失于速度里面,混沌一片。

方格被线条代替,干涩的色彩被润湿。我回头看,她已睡着了。

有人在小声讲着话,无非是迁徙、繁衍和拼搏。

终于文字也省略了,声音更基本的特征充斥了我的耳朵——

我显得不安。

冷静,冷静下来。纵观历史,唯有冷的环境孵出冷静的人。

啊,环境化得太严重,就不知自己的生命,还有另外一种活法。
现在落泪的人,不要向前,在好好的光里,洗一个澡吧。

时光已经变得破碎,心也变得破碎啦……

终于,群山的世界迈过来了。

改乘更轻快的交通工具,大约两个小时以后,我们深入了群山的怀抱。


半山腰处。我们下车,天气已经抛开了云雨。冷的光照下来,使得这片土地无法驱除湿寒。

山峦越高,气温就越冷。这在冷空气来临的时候更明显,连裸露的太阳光也黯然失色,只尽情躲避着人们的直视。幸而我们已预先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然而攀登的过程,不免得要产热过剩,流汗的时候就会觉得冷热交加,如同冰火。

山顶的风更轻快,更飞升。

而领略的人,沉下头来,努力克服虚浮。

我们沿着这无穷的阶梯,盘旋。简陋的阶台有流体侵蚀留下的不规则形状,形成微小嶙峋。我们,跨步在微观的山上,攀登宏观的山;但谁说得清,这宏观的山是否又不是地壳脉络的细节呢?这样想,就觉得高昂起来了。这即是,在攀登地球了。

除了向上的阶梯,在陡崖之上,还驻有栈道。相比古老的阶台,它反倒新鲜。脚下是透明的,如同踩住一层薄空气。人们行走时会禁不住往下瞧,看看万丈深渊,然后气血上涌;这充满诱惑的惊吓,竟能产生特别的幸福感。

峰顶愈近。

有人在以异化的价格兜售水和食物。有的人已准备了,有的人忍着;但渐渐多数人选取了理性的物质。我往后看,尤依塔也往后看,人群的尾巴已在半山腰。

但价值几分么?无论是,这一切的消耗,还是实在的商品。我想到,所谓价格来衡量价值是完全无道理的,从理想的经济上看也是无限片面。

我们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均衡的点。在这个视窗下面,从这个点上产生可观的价格。然而人们的需求线在坠降时只是恰巧经过供给坡。在无限任意的市场里面,反而只能反映一个偶然的人对它的评价契合;若有限,甚至不存在。

所以要警觉,不被伪装的衡量夺走了力量。然而现实重重,人们无从左右,最后堕进更深的阱。

我只好叹一口气,吐出的水蒸气都成白雾。如同吸烟的缥缈感,又少去油腻的燃烧。

然而,在这稀缺存在的世界里面,人们不得不屈服。那些不存在的、虚幻的东西,不得不更加稀缺了。这,实在约束。

再往上,空气也变得稀薄。海拔高度的特征明显地作用到人身上。

我能看到前方明显的雪线。皑皑的世界向我走来。

在雪线附近,有一片居住区,各种旅舍都建立在附近一个很大的平地上。环山的公路从更远的地方向平地所在递出一个接口。

这里人逐渐多起来,恰似车流输运里的堵塞处。

如果还想要继续向山顶攀登的话,一般只有专业的登山运动员才有足够的信心。非专业的又满怀期待的人,有着第二种选择:“环山雪道”——

一座透明的玻璃长廊,像极了匍匐在地面上延伸向雪原的巨龙躯体。

我们走来,前面还排着队伍,细碎的冰花散布在脚下,走动的时候也需留神。

“一座巨大的过山车。”我偶然捕捉到前面的中年男人的话语。

像是触动了回忆一样,他的表情闪烁起来,好比风吹之下不停翻页的书卷。

他,身旁的妻子,与半身高的孩子,一共三人。

他们踏入了巨龙雪道之内;风迎面吹过来,传来低沉沉的“呼呼”声。
然后,稚嫩的“哇”夹杂着愉悦,动作之间,那孩子的背影高了几分。

门帘很快合上了。

“小心。”尤依塔轻声提醒,我低头瞧瞧眼前的几部阶梯,发现它们的轮廓已经被冰霜修饰得更加圆润,踩上去竟光滑无比。撩开幕帘,气温有也许几度的上升,可以看到几十米外的尽头处有几个像舱门一样的东西。

左右贴满了指引和提示,尤依塔饶有兴趣地四顾。前面是换气门,走进去,就是密封的雪道了。

旋动门上的十字扳手,打开门的一瞬间有一种吸力攥住了我,气流涌进去。我正要进门时,尤依塔却抢先一步迈了进去。

舱门关上了,慢慢地,感觉周身多个方向有温暖的气体被释放出来。大概过了一分钟,另一侧的门自动开启了。外面又响起了交谈声,不过比外面更加热烈一些。刚进入的人们忙着脱下自己的外套,这里的温度已经接近常温,装备重重不免会炎热不适。

在二楼,那个接近玻璃穹顶的地方,是环山班车“雪橇”停靠的地方。人们乘上“雪橇”,可以以极好的视野沿途领略山峦至高之处的魅力。

这种玻璃式的全景栈道,就是“环山雪道”。我倒觉得与海底隧道,像那种水底世界所常用的观光通道,有很大的类似之处。只不过我们现在的位置要比平常的水面高上大约一万米的海拔,但毫无疑问也可以这样说:我们处在一个被雪所包围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面,雪代替了水。可是归根结底,它们是一种物质的两种形态,不过冷暖的区分。而我们常说,冷暖自知。那么,它们自己的区别,也便只有它们知道,更无须打探。

如果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这些暖和的管道,倒像是山峰的血脉,除开严寒的洗礼,把温暖送到高不可及的地方。人们总是有足够的想象力,完成一些感动的事,这无疑有意思。

乘“雪橇”到山顶大概只需要15分钟,不长也不短,让大多数人在饱览景色的同时也不至于厌倦。在宽敞的车厢里,我们俩找到一个宁静的角落坐下,系好安全带。椭圆的穹顶由于天空本来是纯色的,看不出扭曲的光线,只是在某一个接近最高处的位置沿着航向映出一道浅浅的亮线。往窗外看,最低的视角能达到水平以下30多度。“雪橇”启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能感受到的只有微微失控的重力和脚底景色向后移动。接着,座椅、窗沿、地板忽然变得虚化起来,周围的设施渐渐变得透明,给人一种在雪地上飞翔的错觉。这时,窗户一侧也随之显现出一行字:

“AR模式已启动,请各位乘客保持安静。旅途过程如有不适,可佩戴位于您座位右侧的‘保护镜’。”

“雪橇”无声地加速,我们向山顶作大半径的盘旋、上升。坡道在不停地变换角度,有时我们在水平沿着山腹前进,那是在寻找向上的好位置;有时则路线几乎竖直,做着升降运动,离地数百米。在沿途的地形上,偶尔掠过几座巨大的石块,上面刻着模糊而无法辨识的字,班车靠近的同时上面微微闪动,文字变得清晰起来。

雪道纪念碑——土盛纪

谨以此碑献给“十角”土盛纪遗址。

土盛纪始于距今约6亿7千万年,终于距今约5亿8千万年。土盛纪是生命进化史上最活跃、最辉煌的时期。在土盛纪期间曾经发生过3次著名的物种大爆发,分别导致了以氏原虫、费鸟和泰尔米戈龙为代表的三类生物的统治时期。

当地海拔:8888米

在这座纪念碑的右上角,刻画着一个简单的昆虫图案,我认出来那是土盛纪前期的原始生物——氏原虫。在它的旁边,画个一个无翼鸟的图案,那是费鸟;然后,一个更简单的抽象描绘给出了泰尔米戈龙的形象。

“费鸟,是地球历史上第一种懂得利用工具的生物。它们来自于普通翼龙的基因突变,由此,费鸟的祖先先天缺失双翼,一部分进化为爬行动物,最后诞生了泰尔米戈龙;另一部分则走了另一条进化的道路,它们逐渐懂得借助工具,制造双翼,再次获得飞行的能力……”尤依塔忽然出声。

“那,它们是怎么灭绝的?”我问道。

“谁知道呢……”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每一座纪念碑的内容有所不同,有的是歌颂先驱,有的是歌颂技术,还有的是歌颂“十角”自身。实时的海拔高度显示在舷窗底部,与纪念碑上一一对应。它们就好像站牌一样,提醒着我们山顶的临近。

冰川中的地形从多个角度展露。结露的山峦穹顶,垂吊,向下伸出危危之手。

列车从穹顶之下呼啸而过,掀开寒冷的篇章。

这样,在螺旋式的增升之中,我们的身体慢慢跃向天际。


终于,缓缓减速……

轨车停了。

全景模式逐渐隐去,人们脚下再浮现出钢铁的地板。戴上专有的制服,出了雪道,就可以在至高点处的观景台一览群山。

从地形的极点上,一切一览无余,只是奈何肉眼的分辨率,潜意识中失色不少。

“十角”,十角,你能从最高的地方俯瞰到环绕着的十座顶峰,如同牛角一样。我环视一周,形态相似而各有特点,有的细而尖,有的粗而钝,好比基因的变异——真是名副其实。我猜测这个名字,一定是由第一个站在这最高点的人真切感受而萌发,可能几百几千年以前,尽管肉体相隔那么远——我还存在,另一个已经毁灭;但感受仍旧不依不饶地协同。

我直面太阳的时候,背后就冷。静态。

这世界上有无数的极点,但太阳正底下,只有一个。而偏离的山峰,爬到最高处也要忍受一半的苦寒。

厚厚的保护,也不能抵御从温暖中诞生的寒冷。

然而,总归要有办法克服的。我在心里默念。走走停停的人们,在活力中分享不同角度的日光浴。自转。

即使阳光稀薄,光芒也不能久久地看。我反复尝试,终于刺激出两行清泪。

尤依塔若有所思地走到一块岩石上,她从更高的视角,仰头。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我终于注意到不平凡的地方。

她毫不畏惧地,凝视着太阳;眼眸仿佛静止。

事实扑面而来。我假装不在意。

这已是拿手好戏。我看着渺小的大地和山。

假使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放大,放大,最后也会成为一堆难以辨认的色点。但理想中,也存在一些不管怎么放大都能保持细节的世界吧。我想到矢量地图——可世界毕竟并非由这些简单的几何组成的。

往细节里挖掘,真实往往就是一堆破烂;完美的优美只能寄居在内涵之中。

世界在细节上经不起推敲,却在广阔的领域建立逻辑。

去看看皮囊以下的血肉,淋漓的外表连接出智慧。渐渐体会出粗陋与精致也并不是如隔群山……

“你过来看。”她大喊。

天一下子暗了下来。没有任何征兆。

在我的视线之内,她的身影立刻变成了灰暗的轮廓,那细长的胳膊正模糊地指向天空的某个方向。

恐惧的气氛从心底滋生、弥漫。我的神经颤抖着兴奋起来。

不远的地方,小女孩举着手机,拍下暗淡的图像。

“日全食!”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激动不已。

我的大脑又开始莫名痛起来。

黑暗的天空里出现一个光点。

起初,它不动。

后来,它放大,轻微地晃动,好像一团天火。

这团火焰剧烈地坠落下来——

在火光之中,我看见我自己的影子,一步走一步,慢慢倒下去。说不出的痛苦无边无际地向我冲击。

图像开始抖动起来,破碎成无数微小的片段。


“你还好吧。年轻人?……”我回过神来。

刚刚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迷蒙的阴暗。

我隐约在黯淡的背影中捕获群山更黑暗的影子,然而随即什么也不剩下。

一位拄着拐杖,看不清性别和容貌的人正站在我跟前。

“我没事。”我的心里发出浅浅的问号,它是谁?

“我忽然看见你——泪流满面。你这么年轻,又为何神伤呢?”

我流泪了吗……然而一瞬间的恍惚,又似乎只是某个古老的片段。

“我不知道……”我低沉道,“我有些疑惑……”

“惑乱于心,不在于情。你的疑惑大概不在表面。”

“表面?可哪里又是深处呢?”

“抬头看。”

我抬头看,灰暗的天空中,只有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我意识到它从未在那,以后它也不会在那。可此时此刻,它是存在的。也许很久很久,也许昙花一现,它的光汇聚到我的眼睛里。它让我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它闪动,飘忽。

我凝望着,一切以外的事物都忽略掉。

也许我会获得解答,也许什么也不会有。

布什维尔

太阳在极远处做着微不可查的视差运动,光线的倾角更大,映辉在更高空便乘波而去:于是,夕色沉淀下来。

通往山下有另一根轨道。

我们从山上乘班车沿着曲线滑翔,到达地面的时候,人烟已陷入寂静。万物好像在我们升腾的过程里面变安宁。夜色也婉过来,晨昏线从波峦的表面俯冲而下。我看见天极上已有几颗星星烁动。

出了站台,人群像热气扩散一样,失去密集。

沿着混凝土的道路,是一望无际的良田。我们一直走。

听不见虫鸣声,却能听到些许现代的声潮。远山,远山,激流回响。次声波和超声波互相干涉,胡乱的想,我只好更用心听。

我听到了琴声。低声部慢慢,主调跳跃起来。

我看到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影子,黑暗里的影子,在同样黑色的土壤上。

那是一架不合时宜的钢琴,扭曲不安地坐落在柔软的泥土中间,藏着一个人,琴凳也变得矮小。乐曲还在迸发,音节乘着风漂流过来。

我下意识地寻找尤依塔的身影,她却消失了踪迹。

我有些焦躁不安。

人影越来越近了。可我看不清那表情。晃动的镜头,而声音本身也是晃动的。

好像没有目的地游荡,音符也散乱。节奏越来越快了。倾泻出来。

“你好像很困惑。”音乐静止了。

我惊惧地沉默,寂寥的夜空下,两个人对峙。

是的。我在心里地回答。我有些不知所措。

景象消失了。

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肩——

“这样看来,我们需要先寻找一个能够解惑的地方。”熟悉的声音回归了。

“看起来你好像比我更清楚。”

“……”

“那我们去哪里寻找呢。”

“布什维尔。”她说。

先去布什维尔。


机场,在东南方向的群山腹地中。行进的路途上,天色更暗,星星都隐没,让人分不清是否一层看不见的黑云,正压在平流层的底端。只有几座孤零的高塔,发出探照的灯光。走进些,明亮的区域和建筑都露出了尖。

找到房间。

累,倦意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

我沉沉地陷入了潜意识中……

……醒来,很安静。取票,安检。

飞机起飞了。遮阳板半掩着窗户,我伸出手去拉开,看见山峰从高大迅速地矮下去;机翼轻微地震颤着,尾部的信号灯闪烁;机舱倾斜了好几度,慢慢脱离地球表面。

客机这样的交通工具,适合于跨越上千公里的距离。

从波罗到爱琴海还需要几个小时,飞机在轻盈的气流里面留下白色的涡迹,有时会微微震动两下,显然正穿过大气的不均匀地带。

舷窗里可以看到云海,我想像海下面就是芸芸世界。夺目的日头发出耀眼的金辉,空气从表面纯净的阳光里硬是分离出长波,于是光芒望上去如同带了谁的血,让人微微头晕。圆圆的舷窗镶住了圆圆的恒星,既减弱了应力集中,也实现了光线均匀。

我扭头看看邻座的尤依塔,她睡着了还未醒来,恬静的脸上让人不由自主生出爱怜。我想她还需要休息,于是更加注意安静,环境里只剩下飞行时的微噪声。

但忽然“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我低头寻找,发现一本白色的书躺在脚边。尤依塔仍然紧闭着双眼,沉睡着没有醒来。

我把这本白色书拾起来。

封面上竖印着两个小字——《纯爱》;应该是书名。这名字像极了让人未阅先知的言情小说,恰恰,而我是无所谓的兴趣;我的嘴角自顾自地向上弯曲出弧,显示无声的微笑;刚提起的好奇心没了大半。书看上去倒挺厚,书脊要比一指稍宽;略一推算,也能猜到是一个中长篇。

我正觉得无聊,不一会儿,顺手翻开了这本书。

封面之后第一页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瞧上去大概是手写的。我皱眉思索,依旧认不出它的含义;像一个变了形的大写“A”。

再往后翻,就直接进入了内容部分——

献给终极哲学、

……

我于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这世界,朴素的结构,精致的思考。时维不逆,于是消散。这些旷世纪的幽魂!

而世界万物莫不在永恒的运动中。

看不见的,看见的,都在徘徊里面,要躲避最后的归宿。但一切活着的,绝不会失去完整。

逝去的古老,诞生的春秋。流走经过我的千轮。

爱若几何?

纯净的爱,纯质,加上哲学的灵魂;才是终极哲学。

希望时间前面的,你们好好看看。

我默默地翻着,细细地阅读。

读到这里。所提到的“纯爱”似乎有些遥指了,甚至给人以生编乱造的额外含义之感。作者似乎把这样一种指代,最终引申向了终极哲学。但一切概念的堆积,不过虚无的表面,是不能产生新东西的。我开始心烦。要是仅仅这样,就意味索然了。

“哲学的灵魂。”我低声笑。

我轻捏住了页码,一边阅读。内页的纸张抚摸起来是轻微的摩擦感,让人享受的同时更加集中到文字上面。我偶尔闭上眼睛,让亮度回暖;好像一睁一闭,就产生了新的世界。

接着,写道。

时维不逆!幽魂已经侵蚀,深入了世界的身心。有一些东西,亟待解决,亟待探索。从不同方向,从不同视角。

过去了很久的时间。作为一个清醒者,能看见的已经远远不如想象之中。这世界是不尽优雅的——

有幸的人,可以预见优雅的事,更可以预见优雅的世界。我能悄然在这些岁月流动里面捕捉它们的遗迹。

我,拉米亚兹,能看得见。

群星的时代来了,只有有准备的人才能在其中逍遥出入。

“拉米亚兹?”我看着这个奇怪的名字,念起来像是个外国人。他写的事情,我读着居然渐渐产生了兴趣……优雅的世界,他指的是怎样一种概念呢?这个他,有可能是“她”吗?毕竟单单从名字和写作风格并不能完整认识一个人,和它的性别。

阳光忽然强烈地照进来,在纯白色的书页上反射出的可见光,让我有一瞬间恍惚。

于是我闭上眼睛,开始均匀地呼吸,周天成为泛红色。

时间开始独立地流淌。


布什维尔就坐落在爱琴海边。海边的城市有一种天然的清新感,可能是水源,也可能是湛蓝的天空。当然,还有海风。山峰不常见,只有几个小小的暗绿色的丘陵匍匐在几百米之下。我从云端下层眺望,舷窗外看到了没有厚度的景象,这时,从真实的视角来看,就更像一望无际的平原。真是天然的好农场。

布什维尔已经接近芬达的最南方了,热带的气候成为这个城市的主色调。它是一个鲜艳的城市。一切属于热的活力都被激发出来,从更微观的角度展现社会的风貌;这些新鲜的、无序的能量,都被限制了像素。但,不妨碍我去体会。

相对而言,这飞行在数千米之上的飞行器,也成了渺小一点。一旦距离遥远,双方的都变得更简单,只需要用明确、稀少的描述,就能把一切诠释干净。我想这是恰当成立的。

这样,在这遥遥的高度上,真相第一次探出头脚。

飞机开始俯冲。

随着起落架轮胎与地面激烈的碰撞,身体被束缚着向前抛。

尤依塔睁开了眼睛,不动声色地,她将我置放在网袋里的那本书拿起来。我假寐着装作没有察觉。

“喂。”她轻声喊。

我不能再虚闭着双眼了。嗯?

“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一定得告诉你。第一次飞行……我已经筋疲力竭了。”

“哼!我们还有漫漫长路,你只能辛苦消受啦。”

“嗯。你知道当起落架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猛地一震……我从未觉得死亡如此临近。”文字好像泉水一样从口而出,仿佛某处深藏着源头的开关。我只是无法停止诉说的冲动,“我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对于我,它们好像虚构的世界一样,只有你最终接触的时候,感觉才如此真实——”

“这本书……送给你。”她的手持着白色书,仿佛早有预谋。

“什么意思?”略显慌乱。

“你会……找到一个答案。”

答案。答案?好像我真的在潜意识中已经开始追寻某个问题的答案了一样。纯爱?终极哲学?

书页之间,真的会存在吗?恐怕不是的。

不如尝试一番吧。“谢谢你。”我未反驳。过程,可能比虚无缥缈的答案更加具体。我需要理一理思路。

“哦,对了。下了飞机之后,我可能要去博格一趟。”尤依塔说,“你先去布什维尔——我们在那里会合。”

“嗯。”我看着尤依塔把白色书装进我的背包里面,“好。”,原本偌大的容量不知不觉已经变得轻巧无比了;之前的两个背包合二为一,变作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旅行包。

出了飞机,才发现天气的炙热,太阳火辣辣地喷洒,好像在给人们涂上辣椒油;汗液很快浸出来。尤依塔竟然从随身的行李里摸出一款浅灰色的平沿帽,影子落在脸庞上,遮住半片江山。走几步,细腻的手臂挥,表示再见——

我只好回手示意。

去往布什维尔的摆渡车挺多。我不是十分心急,停下来四处打望,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可供休憩的站点。除做了防晒处理的半透明屋顶以外,立柱和隔窗都是透明的钢化玻璃,只有角落上镶嵌了几颗铆钉用来固定平面。里面人不多,环境也挺好,走进去的时候,久违的凉风扑面而来,令人一下精神振奋了好许。

斜置的立板上,挂着一排柔软的凝胶般的物质。下方注释道:“今日新闻,请取阅”。手一触上凝胶的表面,原本空无一物的架子上赫然呈出一份报纸的模样,我轻轻地将报纸从架上取下;上面的图像纹理随之轻轻闪烁了几下。

我正在看着报纸,站立着;显然,它不是用纸做成的,但触感非常舒服,好像润湿过的橡胶。它很快像风干一样,表面硬化,形成完美的长方形。

这时从远处靠过来一个人。

“标签文。”他说。

“‘标签文’……是什么?”我微微抬头、转向,看到一个衣衫朴素的男子正盯着我手里的报纸——上面的内容。

“就是你现在看的这些文章。”

“你怎么知道的?”我挺感兴趣。

“它们往往具有明显和鲜明的特征。你看这一篇,”他指着我正阅读的版面,“‘少年挑战金融陷阱被骗’,‘少年’、‘金融’、‘陷阱’……不过是文字的堆积。它们比一切其他文字更要求诱惑力,为此失去公信、失去真实在所不惜。”他说的话越来越犀利。

“可是存在的东西总会有价值。”

“价值是人们眼里的把戏。不如这样说——我们应该勇于面对进化的、激进的新鲜观点。这些东西至少能够洗一洗这社会上的浮躁气。”

“哦?那你要浮躁的人们依靠什么而活呢?”我戏谑道,“要他们放弃这些触手可得的东西,放弃自由去遵守这些冷酷的道理?”

“不见得现在的你我会比以前的人更自由。我们只是抛弃了旧的规则,拥抱了新的规则。从表象的规则挖掘到深的规则。要想取得真正的进展,只有勇敢地抛弃。”

我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露出带有敌意的神色。我只是显出很惊叹的样子说:

“那么,你是?”

“我姓游。你可以叫我游澄叔。”男子和蔼地说,他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说话的时候,右手以很慢的速度挥向我的方向。

我有些跟不上节奏,慢了半拍,把手也伸过去——

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

“我听不出你的口音,请问你也是外地人吗?”

“不,不,在布什维尔,我们统统讲标准语。”游澄叔解释道,“另外,我还在布什维尔大学任教。”

“哦?”

“有机会的话……请一定过来看看。布什维尔大学的人,我们特别欢迎热爱思考的人。相信我,你一定会不虚此行。”他的声音听上去热切且诚恳。

“好的,承蒙…”

“有缘再见了!”游澄叔笑道,“我正要启程飞往越尔维斯,参加一个异地的学术会议。”

“有缘再见!”我的声音也不由得热情起来。

布什维尔大学……首先,乘上摆渡车。

沿着滨海公路行驶上六个站点,轨道线走向内陆,画出一段近似的弧。近了。

我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眼前掠过。

近了。

两座标志性的尖塔,蔚然屹立,细直而灵动。这两座塔,一座叫“致学”,一座叫“致人”;浓缩于大学的风气。

过了这两座塔。就进入了布什维尔大学的中央校区。

从这里下车;正好是校园的中心地带,有无数种可能,有无数种选择。

一旁的方牌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地图。

走近,我认真审阅起来……

布什维尔大学是西半球最好的大学。有国际上久负盛名的理学院,经济学院、文学院和艺术学院。校区被设计成放射状,所有的建筑都呈圆形阵列在各个方向上。

最标志性的,当属它的音乐厅了,用的是巴洛克风格的设计。据说,请了好多国外的人,最后争来争去,还是一个布什维尔本地的著名建筑师的方案被选中了。现实有时比较幽默。

音乐厅被建在布什维尔大学的东南角,与理学院的实验楼毗邻。这种混搭的风格,是布什维尔城镇风貌最真实的写照——随便走进一条街,酒吧、书店和电影院永远毗邻,好像一堆有异性吸引力的洛伦兹子,散漫、惬意地交融在一块,达成最稳健的奔放。老旧的墙面和后现代主义的室内装潢,又恰巧是新兴城市的独树。看看整个城市的规划,肆意、诙谐,由着性子的摆设,高高低低的建筑群鳞次栉比,活像半个世纪前的街市,放大到上万平方千米的土地上。

往南,我慢慢地走。上好的园艺簇拥着,紫、红、黄盛开在深绿之上,美丽的花蕊,让人感到它似乎时刻都在生长。这条街一直往前蔓延了千米有余,才终于出现一个十字路口。

前面是一块新的标牌,顶上一方箭头,指向右侧,写着“安慕楼”;另一箭头,指向左侧,写着“唯馨楼”;最后,指向上,“杨风学院”。下方。

一张风景,几张人物,一层油墨,半副隔窗。

那标榜上,写着:

布什维尔理学院又被称为‘杨风学院’,艺术学院又被称为‘克莱恩学院’。两个名字都是以本世纪最杰出的人命名。其中一位是杨风教授,解决了计算科学中的NP完全问题,还在物理学中提出了泛化场论。另一位克莱恩教授,则是本世纪最优秀的抽象艺术家,还建立了克莱恩学派,艺术界的“克莱恩奖”也以其命名。布什维尔经济学院建立不过30年,就涌现了一大批杰出的经济学家,已经成为西半球最负盛名的学术圣地……

唯独,没有提及文学院的介绍。我有些不解,兴趣反而更加浓厚了。

“同学,请问飞鸢书屋往哪边走?”

我下意识回过头看,这声音并非对我而言。一个提着个小方袋的年轻人正拦住另一个,遥指杨风学院,“那边,地下一层。”终于注意到,外壁上龙飞凤舞刻着依稀可辨的名字,是的,那是杨风学院的建筑。“谢谢”。

书屋,我倒想去看看。不紧不慢;跟在别人身后。

不出十多步,入口已跃然。

撩开塑料门帘,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古木色的装潢,书本被整齐地收纳进一层一层的隔架中。人却不多,三、五个左右。

看到铺天盖地的书,原始的欲望就被激发出来。我径直走进一层,浏览……人民政治,物理学,现代天文,幻想科学。

我停住了。

排头的第一本是——

《幻想科学引论》,克莱恩,布什维尔大学出版社。

题名一下子吸引住了我。

取下。随便翻开到这本书靠前的某一页。

其中这样描写道:

……的思维方式已经在人类历史中发育和成长了超过数千年历史。从古代的神话开始,人类就已经开始试图通过基于联想的抽象,构建一个对世界的认识,包括各式各样的宗教书籍,又比如《山海经》、《荷马史诗》等史诗文学,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近现代文学作品、抽象艺术和科学猜想等。

最早期的有记载的幻想科学原型,可以一直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左右的美索不达米亚神话。此时,由于对世界的认识不够深入,人们往往在产生幻想时会局限于比较高的抽象层次,比如天、地、人伦等,而非更基础、更微观的层次。

在进入了科技发展比较快速的时代以后,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开始变得更深入、本质化。这一时期,大概可以按工业革命开始到信息技术普及之前来划分。比较典型的幻想科学产物,包括有技术类幻想,逻辑类幻想等。比如,超光速、罗素悖论。这类幻想科学的核心特点在于它们具有“实验性”和“偶然性”,必须通过一定的实践积累,才能凑巧得到某个幻想(甚至,灵感)。

实际上,对于幻想科学中的很大一部分理论,已经被证伪(即违背现实);还有一部分,会长期处于既不能被证伪、也不能被证实的状态(即不违背现实)。第一类称为“伪理论”(或,伪科学),第二类称为“扩展理论”;当然,两类可以产生混合。一般而言,幻想的抽象层次越高、越远离现实,扩展性就越强;抽象层次越低、越贴近现实,就越可能是伪理论。

甚至,我们可以基于此,构造悖论。通过“伪理论”,我们能够构造“实悖论”,即,被现实中严格禁止发生的悖论;通过“扩展理论”我们能够构造“虚悖论”,即,可以在现实中发生的悖论。一般地,将实悖论简称为“硬伤”,而“虚悖论”简称为“软伤”。我们将在之后的论证中详细解释这一点,并提供判断/构造的方法。

在信息技术高度发展的当下,原本尚能满足需求的幻想科学,已经逐渐变得狭隘、落后、陈旧、不可接受了;人们急需要一种全新的、系统的、研究幻想科学的方法。其中包含理论和实验层次的研究方法。

我在这里再次强调:幻想,这一类事物的一个共同特征在于,它们的描述源于真实世界,却在某一些地方有所相异;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异常”是不能被克服的——也就是,在真实世界中几乎不可能发生(当然,基于历史的)。

我们不过多地讨论对于任何一个假设的真实性的问题,转而研究它的内在规律。即,思考这样一类问题:我们如何构造全新的、不一定真实存在的科学?又或,这样的科学,对于人类的实际科学理论研究有什么意义?……

我看得入神。

没有察觉。一个人慢慢走近了。他好像注意到我正阅读的书籍——“你知道这本书在写什么吗?”

“哦……?”我保持着视角,一动不动。

“‘科幻,是人类的未来’。”

我似笑非笑地合上书。这……“为什么?”

“请别介意。呵呵,”声音继续,“我只是引用了克莱恩教授的一句名言……初次见面!你好,我是,杨豁予。”

“你好。”

“看起来,你对‘幻想科学’好像很感兴趣……或者。有这样的说法。科幻,是‘科学的幻想’——而相对的,幻想科学,就是‘科学地幻想’……你的看法呢?”

“这可不好说。有些新奇。”

“无论如何。我,倒是对幻想科学有着很大的兴趣。它,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研究领域——我目前也正在试图研究其中的一些问题……对了,我目前是布什维尔的研究生,就读于交叉信息研究所。”他的话语保持,几乎不停,“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或者问题,请一定来找我——这是我的实验室地址,期待与你交流。”

“行……?”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令我不禁怔了一会儿。

“你是来自外地吗?”

“是的。”我承认。

“那可太巧了……哈哈。我们在C区有专门的接待公寓。让我带你过去吧。”

“谢谢。”

“没关系。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正要过去呢!我得到C区见一个人。”

“稍等,我先去买下这书。”说话间,我走到柜台旁。

我们出了书店,往C区摇摇而去。这段路不长,公寓很快出现在视野内。

“安娜!”杨豁予突然出声。

前方,在树坛的另一侧。那女子看向我们,露出欣悦的表情。

“这是杨风教授让我带给你的研究资料。”走近,杨豁予指指他手里的方袋,“我还帮你挑了一本关于芬达古典哲学的书,作者是罗伊斯先生……希望你喜欢。”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温柔。

“介绍一下,这位是‘安娜·钱’,你可以叫她钱安娜。”杨豁予跟一旁的我解释道,“她是混血……父亲是芬达人,母亲是希维人。她这次来布什维尔——”

“我来作一个关于低维人工智能的学术报告。”钱安娜打断了杨豁予,她的标准语似乎很好,声音依然保持温柔,“要是你们有时间,可以过来捧个场……时间是明天上午10点半,在唯馨楼。”

我礼貌地笑。心中默默记下。

住宿的手续很简单,房间在三楼。不高不低。

房间的窗户外,有一片草地。晚上亮起星星点点,一群人在和煦的夜风里幽会,讨论,陪伴。只要8点多钟的样子,已经铺洒了不少人。

再往远处,是一条小街,有百货商店、书店和五金店,还有几家卖服装的铺子,都停靠在对侧。

我决定在夜深以前,在时针争分夺秒以前,出去看看。

楼下是咖啡厅,我是说,写着“咖啡厅”。刚改建完成,原来似乎是作为某几个社团的一个活动中心,现在在墙面上还能找到当初的痕迹,涂鸦和拙略的文字一起映衬着逝去的快乐。

玻璃门上刷着几个字母,“Animus”(精神),还有几个红绿蓝的歪歪扭扭的小方块。“推”。

里面亮着并不刺眼的光。

推门进去,好闻的香气一下子钻进了脑袋里面。

一眼望去,众人都望向了门边,又闪电般收回了目光。这样,没有人会觉察。

我轻咳一声,终于锚定了位置——那个众星拱月一般的位置。在雪花式的木质地板,往上走——就能迎头碰上。我想这样一个看着就张扬的位置,哪怕是格调的领域,也并非是一个好的选择。


精神,精神,我低声念,这里的人看起来的确十分有精神。

“你是新来的朋友吗?我好像没见过你。”一位穿着简朴的西装的年轻女士从柜台旁走过来,对面坐下,一副沉稳而和善的面容,“咖啡,茶?或者只是水?……”

“清茶,谢谢。”

“等等,你可能没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你自己选择——你也要自己动手。”

我怔住,“什么?”

“你需要自己动手,‘自助’。”她似乎有着足够的耐心,语速从容不迫,“饮品区在那边。”

“你可以带我过去吗?”

“不,”出乎意料,她拒绝了我,“为什么不尝试自己转一转呢。”

这样的服务可真是相当不周到了,我心中感觉涌动。又听她补充道:“我相信你会喜欢上这个地方的。”

我可说不准。暗暗道。我起身,这使得整个过程染上莫名滑稽的色彩。莫名,我是指,我希望这是莫名的。

唯馨楼虽然也被叫做“楼”,一眼望去可实在不像楼,表现出前卫的风格——一本翻开的书的造型。这个造型做得十分逼真,以至于我认真地审视时,发现书的表面竟然显示着内容——一排排的巨型数字屏幕,以非常慢的速度更新。

在书脊的正下方,是入口。三三俩俩的人正在往里走,我快步加入了人流;来得似乎有些晚,大报告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嘈杂声中脱颖而出,我循声望去,看到了第三排的杨豁予。他为我预留了一个座位。

“谢谢。”

“进来坐,快要开始了。”

……我们俩目送着钱安娜走上了讲台。

各位同仁,各位同学,你们好。

我今天分享的主题是:低维人工智能的索度克方法。

人工智能已经在低维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经过深度图灵测试的洗礼之后,我们获得了很多成果,也发现了不少困难。一部分学者已经开始转向幻想科学与人工智能结合的新领域。

钱安娜栩栩而谈,她身旁右后方的巨大荧屏随之闪动。

“深度图灵测试是基于图灵测试的改进版……”杨豁予在一旁小声说道,“简单来说,其实就是多重图灵测试。”

“多重?”

“嗯。最后可以构成‘图灵网’。”

我心中想;有道理,一次图灵测试怎么能完全判断智能呢……某些图灵测试,可能必须要作为另一些的先导测试吗?这样的话,的确会形成一张网络——有向图。

目前我们知道,在幻想科学的基本原理中,‘联想约定’已经成为新一代人工智能的核心设计思想。在各种简单的学习算法中,普遍使用的是离散线性联想规则;这些联想规则大概可以分为这么几类: 类联想、均衡联想和群联想等。在低维人工智能中,最常用的是均衡联想和群联想。

“类联想就是分类的方法,一般用来分离事物的特征。”杨豁予小声补充解释着,“均衡联想和群联想分别对应一维和多维的预测型问题。”

我投去感激的目光,这使我很受用。

“那么,‘神咖’见!”钱安娜笑道。

“神么?”

“神咖。”杨豁予看我一脸不解的样子,“Animus。咖啡厅……我记得就在你住的公寓楼下?”

我啼笑皆非,“有趣……”。这咖啡厅我昨晚似乎去过;有了印象,现在更加深刻。

我们慢慢走出唯馨楼,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尽管太阳很大,我们的脚步仍然慢悠悠。走着,走着,聊了起来。

“你觉得她今天讲得怎么样?说真的。”

“索度克方法似乎没有我臆想中的强大。”

“这的确是索度克方法的最大问题,它现在能解决仍然只能是小规模的数据。不过,最重要的是,它是幻想科学与人工智能结合的一个产物——我觉得,它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以往的思考方式。”

“这样来说,也有道理。我还有一个问题。”

居住的街区忽然热闹起来了。

这几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巷里面开始传播开一些耸人听闻的传言。

有的说这里发生了生化泄露,所以这个地方被政府封锁起来;还有的则说,这是最近联合国在布什维尔地区发布的特别法令,这是一个针对萨米同盟的制裁;更有甚者,说这与外星生命有关,因为最近夜晚上空总会掠过一些寂静无声、形状奇特的飞行器。各有各的道理,好像事实是在各个维度上均匀地投影,给人以多方合理的假象。

流言蜚语虽然遥不可及,却足以影响普通人的心态。

走在路上,也可以更小心。

不过,在隔了两个街区的空气动力研究所的大楼,最近却真实地被保密起来,周围搭起了好几米高的不透风围栏。只有西边开了一个岗哨,以供交通;显然,这限制了人们的出入。

我虽有些担心,可是不一会儿便将阴霾抛到脑后。对于新奇的事物,不新奇的事物总是容易丧失吸引力。

你看,你看啊。也许我们,丧失了不知觉的视力。

无人机“永恒鸟”。

音乐厅,竖以“光汶”。几个字,令人不明所以。

在建筑的红木色门楣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一句:

和光同尘,线流入汶。

我慢慢咀嚼了几下,似懂非懂。

不停留。往里走,人声轻灵,鼎沸起来。

台上正在排练戏剧。

——木偶般的人群正在台上,做出各异的动作和表情。

光弱,弱,看不清了。

“第三幕……奇塔克之死。”

一个人无声地走上,躺倒在道具床上。

灯光聚束,黑暗包围他。

“亲爱的萝斯琳,是每一天的第365分钟。”

黄光渐起,侧转,露出粉色的阁台。

弯腰,做出礼貌的动作。女声高呼:

“光啊,照耀啊!齐良的日子正要飞舞。”

陌生人蹲下,在灰白色的石阶上停留。

“我们,我们呢?”

“到哪里去追踪?属于我们的世界,晨光。”

“萝斯琳,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

炫彩的灯光打亮。闪动。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的一切。”

“你在撒谎。”

她的裙摆翘起,她的手臂伸展,她伸出食指。

“我从不撒谎!”

我淡淡的眼睛终于找到了落焦点。我不善于揭穿这样美好的谎言——当整个世界都是一个谎言的时候。

尤其。

“你看,天亮了。难道在明日底下,我们还要扮演这样的人吗?奇塔克,请你醒过来。”

冷漠的声息,“你才是那个不愿醒的人。”

“我希望,萝斯琳,这个世界还没有束缚你太多。我希望在某个角落,我还可以看见我噩梦中的……你的影子。我希望在这越来越冷的时代里面……你是我唯一的火。”

“醒过来吧,奇塔克。”她对他说。

我把手放在靠椅的舒适区,感受毛发的温暖。

“在这些喜欢的幻觉里面,有没有还没有腐烂的成分,有没有还可以经得起再一个春天的绽放,有没有从没逝去的你的心呢?”

“我不知道!如果即将腐烂,我也要抓住最后的那朵萝丝!如果来年不能绽放,就让此时此刻承受我的新心吧……”

“我不想死,萝斯琳……我,我不想死。”

“我将要死了。萝斯琳。”

终于。开始荒谬地重复。

“我要死了。”他要把记忆敲打进她的脑袋里。

我盯着她,摘下秀发上的雏菊,轻飘飘,轻飘飘。

她的眼神也飘,飘啊飘。我紧张起来。

“我注意到你了。”她意味深长地说,“在台上的时候。”

我不动声色,我知道她仍然处于一种现实与舞台的交错状态——于是,不可否认的是,我不相信现在她的陈述。

“那么,你是谁?”

“在你了解我之前,不妨你可以先告诉你在做些什么?”我越来越善于把问题当成包袱——抛来抛去。

“我是一个演员。”她说。

“那么……什么称得上演员的本质呢?”

“体验。”她回答得很快。“体验?”逐渐顺手。

“我把这当做无穷无尽的体验呢。”

“意思是,你感受不到真实了吗?”

“不。不。”她说,“真实已经融进了这无穷里面。”

我肃然。

忽然,她用略显夸张的语调——

“这是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

我们一齐笑了。我们竟也不知觉成了戏剧的一部分。然而观众又在哪里呢?或许,真正的戏剧,就是演给自身的献礼吧……

“你,演的很棒。”我真挚地称赞。

我知道真挚是真的,称赞是假的,但这不妨碍真挚的真。

她莞尔,“谢谢。”

空气沉默了。人也静止不动。我们默契地等待着一个时机——

厅灯亮了。

我第一次走进了他的研究室。各种规则奇异的器具被被摆放地很整齐。给人好印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排沿着墙边铺开的大型计算阵列,表面无数红蓝的指示灯横行竖直、不停闪烁——我想,大概是某种超级计算机的“大脑”?

“你的实验室像——”

“像什么?”回声传来。

“像……像一台巨大的计算机。” 我在他身后,目光扫视着全境。

“天地万物,只要潜心去研究一番,总可以找到‘计算机’的影子。”他如是说,“……我主要研究的方向是,数据科学和逻辑学。”

“逻辑学我知道,可是……”我有些疑惑,“数据科学?”

“逻辑学研究的基础是抽象的,而数据科学恰恰是逻辑学的反面——一门研究实在的科学。”

“所以你这些……”我眼光放到墙壁旁那些比人还要高的机箱,“都是拿来储存数据的么?”

“哈哈,准确来讲,不对。这里的设备几乎都是处理器。真正存储数据的地方可不在这。它们,在‘云’上。”说完,杨豁予形象地指指头顶的方向——我只看到几米以外的天花板,以及镶嵌在天花板上的通风网。

但毫无疑问,“云”并非位于天上,反而可能深藏在某个地下空间。我想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信息网络,笼罩在实验室的各个方寸,密集起来,0和1的细流汇成了信息的汪洋大海。

“你知道吗……我倒是想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

“什么?”

“在我收集数据的时候,总是会先进行查找。实际,你也可以把我当作一定程度上的‘网瘾患者’。”他半开玩笑地说,“但是,我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

“别卖关子——”

“在虚拟世界以内,所有的数据总是在某个时间点产生,然后收入存储之中。我是说,每一份信息都是来自不同的时刻——它们天然具有时间上的顺序。可是被存储的那一刻,这些时序就失效了。”

我隐隐觉得牵强,“难道不能标记下来吗?我是说……”

“但那完全算不得真正的时序了。它们已经失去了时间上的厚重,像……嗯……像是一副被展开的画,或者说……解剖图?现在这个世界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就算还有厚度,也是微乎其微。”

我疑惑道,“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也许没有,”他平静又意味深长,“好了,我带你看看别的东西吧。”

“真正不学无术的人是少的。放眼天底下,学而有术的人不少,于是有了学术。可惜几乎人们只追求‘术’的结果,而无人沉醉‘学’的惬意。”

“对。”我深以为然。这是普遍、非退化的现象。但仿佛,也并不就值得批判一番——他们有他们的选择。选择真实。

人们总是对技术人群怀着稍微的恶意。我想应该很难避免。只要不理解,就足以搭起鸿沟了。

“有人这样说过——‘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人。’而什么算是最坏的恶意呢?恶贯满盈是否有一个标准?做了什么,才叫做有恶意?我一想,是的,正常情况你不会和一块石头较劲。但顽石也好犯些错误。”

我点点头,这比喻倒也贴切。

“这时发现,人们在定义相反概念时,总是只定义一边……就说生和死吧,除了生,必然就是死,没有介乎生死之间的概念,所谓在生死的边缘,实际也是活着。这其实源于生的定义,当把死定义为生以外的状态时,那么生死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囊括了,不存在游离之外的概念。但,例如高与矮,则不是相反概念,因为总有不高不矮的用法,所以仅讨论高矮是无意义的,并不构成封闭的结果。这时候,相反其实必须从定义上来探究是否相反,如果有人拿什么不生不死、不好不坏、不远不近来说话时,首先必须问清楚他的定义是否单边定义,如果两个概念都是人为定义的,一定是不相反的,那么存在中间状态也是合理的了。所以讨论正反两方面的时候,两边同时自定义是没有意义的……”

为了显得更为具体,他拿出了自己的手稿,破旧的小笔记本。递给我——

精准的定义只能拿来规定有限(这个有限是相对于更高一维的,一般是原始定义),而无限(这个无限是基于刚刚规定的有限的)的一边则用否定来表示。比如汽车,汽车的反面就是非汽车,即除了汽车之外的所有一切(包括幻觉、自然等)。

显然这样的反面缺乏意义。于是往往我们要先圈定一个精确的范围,比如物品。那么汽车的反面,就是除了汽车之外的所有物品。

所以想要愉快地讨论,遵循以下:

一,定义一个原始定义。

二,在原始定义的范围下定义一个有用定义。

三,在原始定义的范围下除开有用定义,定义为有用定义的相反定义。

显然如此清晰的逻辑(包括了定义的精确)在现实辩论中是极难达到的,因此现实辩论的有效基础必须建立在双方清晰统一的逻辑之上。否则,逻辑越好,则越受压迫。

明确一下有限和无限的概念。举例,直线上有一条线段,线段上有一点,那么点对于线段和线段之于直线称有限,线段对于点和直线之于线段称无限。这里看出,有限和无限是一种建立在某个参考上的描述,单论某个物体而不考虑环境的说法,是不负责任的夸夸其谈。所以没有绝对的有限,也没有绝对的无限。

……

我看到这里不得不停了下来,再往后翻,还有很多页,字迹也渐渐变得潦草起来。更像是不成熟的思考。但也有雏形显露出来。

有限,无限?其实人们自己大概也不是很清楚吧!

那么尽管有人提出一种说法,也连被相信的潜力都没有。

这样,出淤泥而染——理论本身,就失去魅力了。

杨豁予走到一台台式电脑前,敲击着键盘,同时说:

“我用电脑做了大量的模拟。这些模拟让我发现了一些规律……”

“我设计人工智能的终极目的,是创造人类的导师。”

“难道人类不能自己带领自己吗?”

“你相信吗?”他反问。

迟疑了一下,“……千万年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嗯。我选择用历史的方式来回答。

“难说。现在人类已经过了童年期,要往更高深莫测的世界摸索,一定得有一个引路人才行。”杨豁予眼神表现得异常坚定,他接着说,“一定得有一个才行。”

“你已经表露出那是一个‘人’。”我抓住机会反讽。

“不。请原谅。我是说,一个非人的引路‘人’,并非一个身而为人的引路人。”

“这有什么不一样。”我想起猫捉耗子的比喻。

“有导师指引,和没有导师指引,是不一样的。人们能把更多的精力分散到更基本的问题,而对于宇宙终极的回答——不管有没有,都早已让这个‘非人’的导师了然于胸,人们只需要慢慢学习而已。”杨豁予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科学研究就失去意义了?”我顺着思路往下,如果一切都被这个所谓的导师所悉知了的话,我想,人们还会有什么探索的欲望呢……

“恰恰相反!科学研究变得更有意义!”杨豁予的声音激昂起来,“导师知道,不等于我们自己知道!真正热爱科学的人,热爱的,是‘知道’的这个过程。”

他继续道,“以前的科研往往是论证、猜想,选一个方向就迎头直撞。而现在截然不同了,研究者的研究能够受到基于真正权威的导师的监督和评价,他们对自己的研究完全是发于兴趣和热爱,享受过程而不是专注成果;对于任何可能错误的道路,导师也可以作出完美的安排——他们变得比任何时候更有信心。

“你反观一下,现有科研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在做一些枯燥的工作,找项目、写文章、重复试验,难以具有深度的思考。我是说,这样尽管有收获,但是在导师诞生之前,这些事情是必须要经历的环节,而且稍有不慎,就会卡在某一环节,烧耗时间;导师诞生之后,这些事情都变成可选的锻炼了。而我们可以一门心思扑倒在吸收知识、思考……这些真正有趣的事情之上,而无后顾之忧——学术自由了。”

“你似乎在描述一种理想的科研。”我抽丝剥茧地总结道。虽然描绘得很美好,但我却敏锐地感觉到根深蒂固的缺陷——蛀在经脉的深处。可是,真要追溯起来,反倒无从可知了。

“是的。”

“可是,现实中可不是只有科研这一种‘有意义’的事情可做呀。”

“那属于定义的问题了。要是这样说,世界上什么样的事,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在科研,只是人们不自知而已。”

“也就是说……所有的事情都有意义。”

“对于特定的人,却不见得如此。”

“或者对于特定的人生?……”

“人生短暂。”他罕见地露出黯然的目光,“照现在的办法,我们根本不可能靠某一个人,就找到包含万物的理论。也许在很遥远很遥远的未来,这样的愿景会几乎实现!可惜……那一定不是我的时代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终于理解了。

这个导师——智能导师,它,是将原本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类慢慢求索的、飘忽不定的过程,变成了无比真实的康庄大道。

而对于渴望真理的那样一群研究者来说,这无疑是最幸福的事!他们将能在有生之年,避免迂回、直走捷径,领略科学之峰上最美的风景。

杨豁予他,无非就是这样一个拥有着强烈渴求的科学家。

为此,哪怕创造一个更聪明、更博识的,难以受控的事物,也不会有半点迟疑。

……人们在研究科学的时候总是逃避不了伦理问题。

可研究着,研究着……伦理也就变了。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伦理战胜科学——伦理是人的,而科学是自然的——人将死去,自然却作了旁白;这场永久持续的战争,人类必将失败?没有什么永远有效的约束,可以一劳永逸捆绑住学者的手脚。由此,研究科学,变作一个逐渐走向不可避免的危险的过程。

想想千百来年,多少人不敌诱惑而胡伦苟且?那极少数克制一时半会儿的,都要被反复歌颂,成为盘踞的冷笑话。当这样一个无限妩媚的果实摆在眼前,饥渴的DNA还能做些什么呢?哈哈。浮云要遮望眼!

“对了,你知道NP完全问题吗?”他忽然转移了话题。

“我有印象,是由你们学院的杨风教授解决的吧?”

“是的,杨风教授是我的导师。为了解决、证明NP完全问题,他和克莱恩教授一同构造了一套非常精妙的数学工具。我目前正在试图从一个更加几何化的方法来侧面论证它。”

“有什么进展吗?”

“有一些思考……不过我想先问一下,你对这个问题的理解程度大概有多少?”

“还好啦。”我有些窘迫了,只好说,“大概是证明……求解一个问题和证明一个答案,这两件事是否一样难?”

“嗯,就是:找到一个解和验证一个解是否一样难。更准确地说,多项式级别的难度。”杨豁予说,“我试图把问题和解的关系描述得更清楚一点。”

他继续讲。“假设有两个集,分别代表问题集和解集。或者,某类事物的问题形式和解形式。”

我点点头。

“那么,我们可以把找到或者求解一个问题……这样一件事,抽象成一个从问题集到解集的‘求解变换’。同样,验证某个答案可以抽象成从解集到问题集的‘验证变换’。我们注意到,这两个变换的方向是相反的——”

“等等,验证的话,答案从一开始就不一定属于解集了吧?”

“这个很好处理,只要把解集适当扩张就行……这些变换在计算机中就成为某个算法,但我仍然习惯叫做变换——假如操作时间是多项式时间复杂度级别的算法,就叫做一个‘代数变换’。那么,整个NP完全问题的形式就简化为:对于任意给定的问题,如果存在‘代数验证变换’,是否一定存在‘代数求解变换’?”

“这。不像是一种简化啊……”直觉告诉我,这好像是反而在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你还记得幻想科学中的‘联想约定’吗?”

“嗯。”我模模糊糊还有一点印象。

“验证变换的本质非常接近于联想。相对而言,求解变换则接近于逆联想。”

“我需要消化一下。”我头脑里的细胞和电位飞速动着。

“还有一个很少被考虑的地方是……在联想约定中,非常隐晦地暗示了——从幻想的基础之上进一步地联想,这种‘复合联想’被统一地形式化到了联想约定中。但,我们一般都不会直接在现实上考虑问题,而是在有一定层次的幻想基础上讨论。”

“这我倒容易理解。”我思考着说,“毕竟,很多问题得到的解,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现实的某种抽象,比如数字、路径之类形式的解。”

“我还想提一点逻辑学。如果你知道‘内涵’和‘外延’的话,你会发现,我们所提的一大类问题,其实都是在描述某个概念的内涵,而我们想要的答案就是它的外延。更普遍地,我们在提出问题的时候,往往已同时给出了一个‘验证变换’,而解决这个问题,实际就是寻找它的逆变换,‘求解变换’。”

“我觉得,解决这个问题,难道不是找到解吗?”

“嗯,正常的思路是这样的,这也诞生了所谓的穷举法。但是,很多问题的解可能不是一个有穷的集合,靠一个一个验证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也就是说,找到‘解’没那么重要,找到‘找解’的方法——求解变换才能算是真正解决了一个问题。”

“有点授之以渔的味道。”我笑道。

“不过,也有一类问题,是从‘外延’出发推导‘内涵’。这类问题被称为学习型问题。”话锋一转,“但若要做更深入的分析,如何将‘代数求解变换’作几何化的处理,就可能需要用到一种经典的数学理论——‘代数几何’了。代数几何不是我的强项,因此这方面我还没什么更具体的思路。”

“好吧。”一连串的名词也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就像连珠,诸葛连弩,甚至,让我联想到周期卫星——奇形怪状的联想悄悄地建立了……似懂非懂,有些难受。

对于纷争的旁观者来说,一旦信息不足,讨论得越热烈,泡沫就越多。而实在的不多。

这时候,就无论对错了。只有彻查一番,才有清晰的可能。

可是,任谁不喜欢泡沫么?大概不用动脑子的事情,就要反复逃避,这从习惯演变成天性。

如同一个人习惯了被恐惧笼罩的生活,精神的环境函数就不那么稳定——要发生一点上凸。从大脑皮层带来的信号,左右着人群的潜意识。这样,就越有概率做出出格的事。

当然若是恐惧也消失了,那便成了另一种生活。

冷空气从东北方排山倒海般袭来。没人反应过来,气温就骤降到0度附近。天空中开始飘落冰雨。

要说,这个时分,这偌大的校园更显空阔才对。

路过绿幽幽的小池,纵横的石块挡住低矮的教学楼。三两的雨滴,偶尔贴住额头,冰一冰,神清。我感觉相当好。

左面的牌匾上题写道:“新泽楼——人文学院”。

从“新泽楼”那边,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

移动着,进入了走廊里面。

不出意外,应该是文学院的学生吧……文学院的人数本来就稀少,遇到还真得有好运气。我不露声色地走了过去,越靠近,越肯定。

地上落着零散的毛毛虫一样的落叶,这样一直沿着过道。

我终于遇到布什维尔文学院的活人了。

还是个女人。

在我心中,文学家大多天然有种女性的精魄悬在头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她穿着很厚很厚的衣服,却只留着稍过耳朵的短发,在厚厚的衣服外还挂上一条红色的围巾。白皙的小脸,构成对比,给以体积膨胀的错觉。

我上去招招手,以免她错过——我是说,错过她。那个女人放慢脚步了……我想像空气中有莫名的磁力在我跟她之间形成着,她渐渐走过来。我说,“你好。你是文学院的吗?”

“是。”她答道,声音很轻。手臂微动,怀中一叠纸稳稳。

“你叫什么名字?”

“秋静波。”

“秋静波?”我重复了一遍,这是一种滑稽的对照。但我知道,没错,只能是那几个字——秋天的秋,水波的波,安静的静。

她这时只是点点头。

“你是文学院的学生吗?”

“不,不算是。”秋静波回答道,“我在这里做研究。”

我更加感兴趣了,连忙追问:“什么方面的研究?”

“文字学。”

“可以具体一些吗?”

“我研究情文字。”

“情文字?”

“是的。”她说,“一种专注于表达情感的文字类型。”

“比如?”

“比如,感叹词的语言。”

“你能举些例子吗?”

我们交谈着,进入了走廊的深处。古旧的隔窗在地板上绘制着人影,通道的尽头一直连到建筑的另一侧。

“更深的话,可以产生意象文字——每一种意象表明一种情感的寄托。”

我不知为何忽然想到“标签文”这个词,似乎隐隐有某种联系。“那你听说过‘标签文’吗?”

秋静波莞尔,说:“我知道,当然。不过这……也许,只能算是一种很初级的意象文字吧,你能看出来一点轮廓,但它的内核还没有发育成熟。”

“那它会进化吗?”

“是的。我相信,在未来。我觉得,这是很多用来交流的文字的发展趋向。”

“人们趋向于简洁。”我说。

“趋向于简洁。”她认同式地重复道。

或者,趋向于懒惰。我在心里说。

连上帝也是这样。简洁、懒惰。创造一切只是拿一些相似的事情来糊弄,对称、放缩、分形,无不是这样。

于是,整个世界承载的东西就少多了。给人盛大的空虚。

情文字。大概就是文明发展充分后可能会产生的社会遗产,特征是精确唯一地表达情感。情感,可以诠释为情绪、感觉的综合。但情感……可没那么靠谱。

“可是,我们有什么必要用一种只表达情绪的文字来沟通呢?”

“首先,我们并不是只有一种文字啊。”她说,“其次,当你眼睛看不见,声音听不到时——就像海伦·凯勒那样。文字的情绪化就变得很明显了。”

我不由得想起一个场景。水潺潺流过手心,有人在你的手上比划“w-a-t-e-r”。一遍,又一遍。

这个世界,如果不曾看见过,纯靠想,能想象出什么样的东西呢?

听说有不少先天失明的人重获光明,要是遇见一个,倾诉几何,多好?

文字,文字,假使换一换人,也许就想像出不同的图景。而对于个人化、情绪化的情文字,恐怕更甚。

“文字的表现力是无止境的。”她补充道。

“可是,仅仅通过文字,能表现的东西,我总觉得……会不会太少?”

“绝不会的,”秋静波说,“那只是一种流行的误解罢了。游先生曾经说,真正限制表现力的,不是文字,而是我们自己……”

这很有道理,世界的基本粒子的种数难道还能超过文字的个数吗?但人们看不见的,是他们自己给自己的枷锁,发挥不出想象力,那么能够创造的事物范围就囚禁住了。

于是我问,“游澄叔?”

“你认识游先生?”

“一面之缘。”

她的眼睛睁大,表情变得欣喜。

于是我只好补充,“我们只是……偶然遇到过。”

“无论如何,”秋静波认真地解释起来:

“游先生曾经这样说过——‘你的话可以很经典,可若形不成体系,就没有骨髓……这样,空洞地说教,谁也不会得到更多’……游先生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其实很松散,缺少凝聚力。游先生希望一个大团结、大和谐的世界诞生,他也一直在为之努力着。”

“为什么听上去,像是一个危险的反叛者?”

“难道反叛不是人类的天性吗?……”她强调说,“游先生爱这个国家,但他不会因为盲目的爱失去清醒的头脑。他比任何一个人更爱,也更害怕失去国家背后的象征——假如象征灭亡了,那国家也会成为空中花园。”

“那什么又是‘国家背后的象征’呢?”

“天地……山川,人海。”

“那么更细微的地方,恐怕就不在国家的范围内了吧。”

“‘舵手不能关心角落里的福祉’。”

“可是,哪里不是角落呢?”

秋静波认真地思考起来,显然我的话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特定地放弃某些东西,其实比想象中更为困难吧。古往今来,有几个人在做重大决定时不会产生犹豫之心呢?假若自己本身也无法跳脱,那么如何权衡就可能变得违心。

“这取决于很多东西……不是容易考虑清楚的。但肯定会有合适的解答——我相信这一点。”

“那么谁来解答呢?”

“……交给…时间吧。”她好像半开玩笑地说。

我不由得笑了,这回答。把可能的包袱一股脑地丢给未来,但如何去假设未来呢?要是需要很久很久怎么办?这种不确定性。一旦放任了,便是灾难。

而人们却习惯把希望寄托给不熟悉的模样——却一定要有熟悉的骨和肉。他们这样定义伪装的新。

世间的大量蒙蔽在定义里生成;由此产生了信息壁垒。

我可算也吃过这其中的苦头。只是大家总是有苦难言,又赴汤蹈火去了。

尽可以定义!你尽可以包装,包装,再包装,但真正的思考从来不在这里萌发。唯有倒过来的程序:解析,解析,再解析,可以直达本源。

把包装的事留给世界的其它部分吧。我想。我只要负责想。

可话又说回来,包装得精美,也许就具有吸引力。

那么,似乎也是一种不可阻挡的潮流了。

而一味求真的人,显然要成为螳臂当车的石子儿。

“前面就是我工作的研究所了。”她忽然道。停。

定睛,写着“现代文学与文字学研究所”。

她把怀中的一叠资料放了下来,我不经意地瞥到了题目——“《Aeneis》的层次分析”。

“我们常常采用统计学的方式来判断文字的失真度。”

如果逆联想所指是不唯一的,那么该幻想就是失真的。但我们往往不能找到一个精准的基本现实——逆联想所指的对象;因此,所有的失真度研究,都必须自己去指定基本现实。这就说明,失真度只是一个参考值,只能反映相对失真度,而没有绝对的概念。

衫栩伦说:“艺术品最核心的价值,就是眼界。

“好的艺术品,可以开阔你的眼界,让你领略别样的风景。而相对的,只有上乘的眼界,才能欣赏艺术品独到的美,产生稀有的共鸣。”

“可是,眼界未免有些虚无缥缈……”我说。

“啊,这样说的话,所有的事情不都是一种虚无缥缈么?那么,让我讲给你听好了……”

我知道这是一种被特定理解的事。

我这样称呼它,“没有厚度的爱情”。

然后,在喃喃自语的时候,她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肩膀,她跟我一起发呆,在这画里。我用深蓝色抹出一片隧道。

你知道的。人们时间纯消耗于无意义的毕竟少数,大部分人都有别具一格的底牌。了解一个人的好方式,莫过于了解他或她的底牌。

沿着漆黑的入口,牵在手上的手,一起向深蓝色坠去。

白色的方块闪过,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清油一样散开,扩散,深入。

她手心的温度总是比我的手心更高,热便不断传过来,这一阵又一阵,好比输送血液的心泵。

周围的颜色好像跌进了墨池,深,深,深。

素描的发丝好像布朗运动;她轻启嘴唇,不说话。

嘿……冷了,怎么了。我看见朦胧的线条背后的眼睛。

“菲利尔,华比罗。”我轻悄念。

菲利尔笨拙地扭动着四肢,它毛绒绒的手掌挥来挥去,白色的幕布好像油漆,晃动、攀爬,放缩到乳白的布里。

右边,那是?华比罗,它欢快地振动,留影的正弦在空中凝固,它跳起来,轨迹画出一个矩形,跳进菲利尔的怀抱。音符冒出来,啊,奇怪的符号……蝌蚪,在希尔伯特曲线的两端,慢慢丰富,飘走。

她快乐地拉紧我的手,像疯了一样我笑起来。

画板的木头上,夹子已经生了锈。除了一片深蓝色,我迟迟下不了笔。啊,下笔的欲望比任何时候更强烈,可又担心绘出的图案要黯然失色。

“早安。”我说。想象听到空旷的回声;可是太空旷,连回声也消泯了。

我捏起一只软铅,大拇指稳稳地按住,惶恐着贴近画布,在远离深蓝色的角落,笔尖一次、又一次落空。

嗞——。一道微小的痕迹留下;我想像出它擦过纤维素时的噪声。然后惊吓般丢下了笔。

那轮廓好熟悉。我站起身。

阳光,真美。我好像从光波里闻到醇酒的味道。那是甜的,醉的。我的手指带动了手臂,伸到光里,作成指缝样的光栅。空气的流动,一只虚无的手,轻轻地扣。

我们从来不说话。时间好像没有刻度,我们只管尽情地用。

她低下头。我轻轻靠上胸前,雪白色的肌肤和雪白色的衣服。她的心跳那么真实,几乎和我同步。扑通;扑腾。

终于,温暖慢上来,羞涩的红,亲密的红,生机勃勃的红。在脸庞,在手心,在一切触觉的敏感之处。迸炸!

原因很简单。

我们永远没有办法达到热平衡。

这种永恒的不对等,或许才是持久的爱情,之源。

但是……

你明白的。

我明白??我什么也没有听懂。但是,哪怕有真相,也是接近的。只要捅破那层纸。

舟方,布什维尔经济学院教授。

“与梦中的共产主义相比,资本主义就显得实在多了。”

“我们就一直停留在不断追逐的过程中了吧。”这看上去就是虚有的无疑,往前看,看不到头的延续。嗯。

所以,大概叫做“渐进共产主义”了吧?也不能准确地讲作“渐进”……毕竟人们心中的理想,和现实的趋势,哪那么容易完美地重合呢?应该叫做“理想渐进共产主义”……

“有理想,比没有理想好。”

这一点我很赞同。然而,反复的“主义”,“主义”……却实在让我提不起兴趣。在我心里,这些不过是一些空泛的说辞,说的一套,行的又是另一套了——更像是灌输的快餐,虽然美味,可实在没有养分。于是暗暗憎恨起来,连带着面前的舟方也一起憎恨起来。

可他好像看透了我,接着:“不必着急。虽然一个主义,又接着一个主义。但直白地说,不过是传播开去的理想罢了。”瞳孔放大。

“这样说,我们表面在谈论主义,反而却是在谈理想了。”我戏谑道。 这叫做言他。

他笑着,肯定。话锋一转,“每一种理想都有脱离现实的地方。比如——资本主义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当期利益的分配,而是最初资本的分配。通过资本获利是正常的——每个人都会获利,但最开始的资本怎么来的就很难正常了。”

“我想这天地间没有什么是天然属于某个人的。”

“于是有了自由意志主义。如果我们不得不对这世界进行权力的划分,那么不要在之后,要在之前——赶在任何人降临之前。”

“但这样的做法似乎是……没有办法实现的。”

“也许是没有办法实现的。”舟方重复道,但他的语调变得有点伤感,“你知道,研究社会科学的人,或者与历史相关的……我们很难有机会做一个理想的实验……大多数理论都是在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而验证这个理论能否成立,只能把一切交给未来、运气。从这个角度说,经济学,也是一种历史学。”

“嗯……”我沉默了。

“我们可以建立特别复杂的理论,但越复杂就越容易失稳……幸好,对于自然来说,简谐的往往更接近真理。”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那么说。”我想要表达什么呢?我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了。

我喜欢明亮的热风,但只有在黑暗的冷风中,才知道自己离理想有多远。

池塘的水不是很清澈,深绿色;气味反而稀松平常,弥散着水植的烃。里面好像有金鱼在游动,一只、三只,偶尔贴近水和空气的界面,略变形的身子还尽力保持着流线。桥柱上还留有半盒没来得及被投喂的面包渣,可已人去楼空。往远看,铁丝网的另一侧,篮球场上有稀零的身影;网的最上方绕成螺旋,令人头眩。

“你在看什么?”旁边忽然响起女声。

我侧过头去,看到一头黑长的秀发和侧脸。她无声无息地走进,绕过了我的直觉。

我没有回答她的提问。“你是谁?”

“星子影。”

“你可真是来去无影……”

“生活就是要没有影子。”星子影如是说。

“可是,”我打趣道,“你的名字里面就有影子。”

这时她摇摇头,“可我的名字不是生活。”

“……你是哪个学院的呢?”

她说出了一个让我稍感意外的答案:“我?数学系。理论物理方向。”

“理论物理?数学?”在我的印象里,似乎不完全是从属关系。

“现代数学早就不再局限于 ‘研究数字的学问’了:即使不谈具体的应用,我们的研究内容也涉及各个领域,并且不断扩张……几何、逻辑、世界观、传统数论、应用论——理论物理就是应用论的一部分。也许还可以加上艺术:一个称不上美的理论一定是不合格的。”

“可数学的艺术性大概跟一般的艺术还是有差池的。普通的艺术是一种感受,它连接人和环境,从而诞生;而数学的艺术,则是强调环境、自然的艺术性其本身。”我说。

“不如这样说:数学的艺术是固定的,而艺术的艺术因人而异。”她说,“数学,就是一切物质与存在的骨架、灵魂——其实更恰当一点,不如反过来说——只要属于本质的,就被归入数学之中。数学家比普通人更希望一切的精华都能叫做‘数学’,哪怕这个‘数学’早已经面目全非……”

“无论怎样解释,都无法解释得很全面。当补充的东西越来越多,就越难寻找滥觞。”我颇为感叹。

她一笑,“不如说根本没有一个‘全面’的标准。人们自己也不清楚含义的边界。”

“你觉得可能存在一个‘全面’的东西吗?”

“当然。”

措手不及。我惊讶地看着她。

“虚体运动。”

哑然……从文字去想象,得到一片荒原。

“很难用只言片语来解释虚体运动的含义,很难……”她说,“目前我们只是试图构造一个自洽的数学模型……跟我一起想象一个思维实验——球撞击瞬动。”

我点点头。

“想象一根无限长、光滑的一维管道,里面在某处装有左右两个完全相同的小球。推动其中一个小球,向另一个滚去。”

“然后,撞击?”

“撞击只是一种显然的表象,而它的本质在于,传递了一种隐形的信息。”

“隐形的……信息……”

“也就是,虚体……比若,有一颗虚幻的球体,先是附着在首先运动的小球上,在撞击发生的一瞬间,它仍然保持着原有的运动,像幽灵一样附到了下一颗小球上面……尽管在真实世界中,撞击确确实实地发生了,但在虚体的本源世界中,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难道不是一种定律吗?”

“是的!定律!虚体世界的本质,就是用最简洁的方式刻画世界的规律。”

“我觉得,这种简化似乎缺少了一点东西……”

“不过,从‘虚体运动’中还可以得到一个令人……嗯,绝望的推论。比如,在实体世界中的的确确发生了撞击——但是从时间的无穷前方来看,虚体和实体世界都是有一颗球在运动;从时间的无穷后方来看,虚体和实体世界仍然是有一颗球在运动……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发生撞击,甚至发生几次撞击,这两个、或者许多个系统的初态和终态是一致的。这就是说,”星子影叙述着,“不管过程如何,世界线归于一致。”

“世界线归于一致?……可是,现实中两个小球肯定不可能完全一样。这样的话,两个世界的结果同样也就不是完全一样了……”

“如果把这两个小球看成基本粒子呢?”

“……”我一时无法反驳了,这有些超出我的知识;基本粒子有无特异性,恐怕还要跟参考系扯上关系——不过,若是纯粹地讨论其绝对的特异性,又似乎无从谈起。

“可以这样理解,在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表层下,有一个无法察觉的、虚有的世界。这个世界对于我们是隐形的,它在一些方面比现实世界更加简洁和可观,它就仿佛幽灵一样游走、依附在现实当中。”星子影瞥见我的沉默状态,话语更加汹涌起来,“这是一种‘本质的世界’,在这个本质世界里面,就可能会有一个简洁、可观的你我对应存在着,宛若你我的灵魂。”

“既然完完全全是虚构的,没有任何办法验证,那这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不能接受这样荒谬的假设。这就像是着迷上一个极其美丽的少女,结果她却只是活在虚拟实境中的假人。

“不。有办法验证。”星子影肯定地说。

“哦?”这使我十分惊讶。

这时,星子影抛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吗?或者说……你相信你自己吗?”

“虚体观是首先依赖于定律的存在性的,这就是说,先有‘铁律’,才有虚体观。”

“世界的尺度,会体现出很不同的规律……假如在量子的层次,粒子的行为可能很难预测;提高一点,到达‘质点’的层次,行为又变得十分可控;如果再往上,到达大气、地球这样由无数质点组成的世界,微小的变化便能产生极大的偏差……”

“你是在说,蝴蝶效应。”

“是的。可是‘质点’也是可大可小的,如果把地球也当做质点,天体的运动又变得十分显然了。”

“从不同的视角看问题,的确是这样。”

“但这不是这些事实给予我最大的感触……”

“你是说?”

“各种各样的混乱,好像……被天然地……嗯,表现在了一定的尺度里面。”星子影断断续续地解释着,她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如果从更宏观,或者更微观,那些混乱就都消失不见了!”

“可是它们的确还在那里。而且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理论上的假设而已。”

“也许吧。但总有一种理论是适合世界的。可能不是我们已知的种种,却也不能予以否认。”她坚持着,“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们所做的任何一切的事情,都不能真正影响到更宏观的世界,比如地球,甚至宇宙;也不能对微观世界形成真正的作用……我们所制造的一切,嗯,‘混乱’,都会被天然地局限在人类的尺度之下。”

“人类什么时候有了尺度了?”我冷讽一声。

星子影没有回答,她转而问我:

“你听说过‘心理史学’吗?”

我摇摇头。

“反正。历史的发展,不会因为人类而动摇——”她说,“无论是一个人,一群人……还是所有人。”

“如果一个人知道这些规律,难道他不能做一些改变吗?”

“那只会形成新的、更复杂的规律,从而限制我们。”

“我不相信会这样。”我强烈地驳斥,“我们已经很大程度地改变了世界了。”

“哦?真的吗……”星子影不急不躁地回答道,“太阳系跟千万年前无一,银河系照旧,宇宙也保持着人类出现之前的样子,而且仍然会这样走下去……你所谓的世界,该是有多渺小啊。”

只要角度足够大,足够远,我想,世界总会是渺小。

宏观来讲,微观的人大部分时间是受微观环境制约的,他的所作所为对宏观的影响被他自己的同类抵消掉了,表现为历史是可预测的。

一旦他自身意识到宏观的存在性,历史就发生变化了。要说的话,改变世界仍然是有可能;只不过难度上会临危楼。

别的,整体上的人群,和细节上的某个人,两种事物的混沌状态,也会交相互融。“人们”,看不清所指的对象了。可我们还是不得不去归纳去延伸去犯错。造就了搬不动的大山。

这座大山,挡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我的世界。”我的世界。

我在同一个时间里重复了两遍。

“你说,我们到底是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面呢?”她转而开始问我,语言开始憧憬。

我没有给出一个答案。“我们……自己的世界里面吧……”我只是将呢喃扩充成更丰满的样子。

星子影说:“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可我们抽象出来的世界,往往只剩下共同的东西了。”

那么,为什么不去把奇异和稀有纳取进来呢。

她好像理解我的意思。她继续说:

“我们创造的世界,是不接纳飘忽不定的东西的……”

像你的“影子”,像智慧之光所不予顾及的地方。哈哈。

在那些地方,畸形和变异疯狂传播,它们形成自己的病毒,感染每一个侵犯领土的人。

“尽管虚体运动描述了世界的初态和终态,但对于更精细的刻画,对过程而言却太过粗糙了。我想要要寻找一种理论,包含万物,从诞生、发展到消亡的统一描述。”

“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考虑幻想科学呢?难道幻想科学还不足够广泛吗?”脱口而出;克莱恩的幻想科学理论,已经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幻想科学……太广泛,它的范围是如此之广,以至于把真实世界之外的所有东西都吸收了。”星子影摇着头,“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必须在合适的尺度下找一个万物理论,这个万物理论刚好能够描述我们的真实世界。太大,或者太小,都不合适。”

她说的很有道理,可是这样去寻找一个限制在狭窄的现实中的一个万物理论,还要求它的统一性……会不会很困难?

单看看历史。人类创造分数,来统一描述可分和不可分的事物;创造负数、无理数,来统一加减甚至更复杂运算的封闭;甚至创造虚数,来统一方程组的解问题。每一次,为了对世界更统一的描述,都需要创造一种现实中并不自然存在的幻想。

那么,假若寻找到一种普适的理论,想必也绝不单单只是描述现实——现实,只是某种情形的特殊化而已——描述万物的同时,也会勾勒出万物之外的样子。

足够大也许很容易,“刚好”却要祝之好运啦。

博格,是一座小岛的名字;说是小岛,可是竟含了一方湖,绘出弯曲的地形。于是,流传着这样一个无比贴切的比喻:博格的形状,就像是爱琴海上的一枚圣戒。

它在海滨之外,好像一座仙山,是不可多得的天然美景。博格上建造着大量旅游设施,由于旅游业十分发达,又仅仅与布什维尔隔着一抹浅浅的海湾;布什维尔的居民常常到博格岛上度假。

尤依塔看着我的时候,我也看着她,我只知道我想从她的眼神里面挖掘出我想要的信息,但我什么意义也找不出来。我忽然对于察言观色这种理论产生了强烈的怀疑,也许从根本上,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能够解读另一个人,但这种可能性是真的存在的吗?或者说,你所能解读的那些人,他们又是否有生机呢?我们说到底只是被动的接受者。

但这里的摩天轮就正是那样默然地伫立,人流以某个宏观速度更新迭代。我知道现实里面没有童话,但尤依塔似乎让我相信:现实就是一个童话。我想,可能我们这些人,都要比自己的想象更加稚嫩;而现实,谁又说得清呢?

“试试吧。”她说。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两张票,她脸上的笑容好像盛开的紫罗兰。我点点头。

坐上摩天轮的那一刻,我的感觉是:旋转,和来自垂直方向的压迫感,无穷尽地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向我袭来。或许还有澎湃的激素在体内作用后化学燃烧的效果,一股脑地袭来;我的心的中心,有什么带来巨大的痛,是所谓心理的恐慌。就好像某种时空一样的本质性物质,在你周围涌流,在你周围天旋地转。而这些看不见的事情,已经悄悄占据了生活。

然后,坠落,坠落;强烈的失重像某种身体的高潮,从每个表层开始兴奋振动。人沉溺在相对静止的颤抖中;天地却飞起。

循环,在时间里溜走了。只有人剩了下来。

我和尤依塔剩了下来。五颜六色的灯光早就熄掉啦。而被忽视的月光罕见地穿越了四十万公里的路程,尽情铺洒。

水泥地上银辉漫反射。

“已经……暗下来了。”

“你还记得吗?”

“什么。”

“我给你讲过的故事。”

“你是说……”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把手伸进水流中像是在感受温度。

可是,那么长久的岁月,只剩下唯独的当下;这特立独行的温度。她摇摇头,她哭泣,抽噎。

海浪翻滚。地平线,蓝色的弧线。

她向上伸出手,巍巍摇动,一无所有的空中凝聚出蓝色的光。颜色越盛,更加刺眼。

最后,汇聚成为一颗蓝色的星星。它脱离了她的手掌,慢慢向上飘,越来越高,愈来愈远。跃出了地表,投入了无垠的黑暗里面。

留下来吧。她的嘴唇轻启。留下来了。

紫绿色砂砾像数不清微小的星球,躺落在她赤裸的脚踝。

留下来吧。她仿佛在对自己呐喊。

潮汐又一次涌上来。

凉凉的感觉。

她倒了下去。

海上刮起了飓风。

天空的最上方,隐隐约约透出青蓝色的影子。

这可真抽象,真费解。我想。不过,渐渐能够拨出一些东西了。“……”

尤依塔,好像知道我的状态:混乱,却又有序起来。于是她静静等待着。

经过铁栅栏,经过路口,再经过港湾;

经过码头,经过便利店,再经过湖灯。

直到——

我停了下来,“我想,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嗯?”她。

“我知道,可我无法形容。”

尤依塔笑了。

“你笑什么?”

“总可以形容的。”

“可我没办法。”

“那说明你不是真的知道。”

我有一点抵触。

她接着说,“一切都需要表达出来,也都可以表达出来。”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要是真知鱼的快乐,那么一定有方法可以分享吗……

唉。可有些东西就是很难表达。我想。

“那么,我就不得不相信语言的表现力了。”我循着思路;记忆里有些角落在闪烁。

“应该相信。”她肯定道。

然而,盲目地相信,相信任何事——对于我都是缺乏说服力的。我只好假装遵从顽固的内心,假装应允赞同尤依塔,在脑海里却翻云覆雨般折腾起来。语言,真的有如此的魔力吗?

我了然于胸,好像封了口的高压液氮。

船,在行进的过程中,除了尾部扩散出的波纹,几乎察觉不出其他动态的痕迹,水天仿佛无比广阔,湖面的边界消弭在视觉的感官中。我靠在船头,小船和我在这种尺度下,都体现出渺小的一面,这时我的心就自然地静下来了。

尤依塔也站在不远处,她的眼睛聚焦在更高更远的地方,高于那模糊的水天线,高于那朦胧的几缕雾气。我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出了神。

啊,速度也不那么重要了。世界的运动参数就大约剩下了呼吸,呼吸。

我们沿着这条河道越往前走,湖就越宽阔:渐入佳境。湖心也是水,各处都是水,除了丰盛的水资源,其他的都无形化了。时间愈久,心就愈空,也便像水一样流淌着,进入了灵动的深渊。

如果一个人老喜欢踩着石头过河,那么桥对于他来说,就是没有用的家伙。我坐在水边,头低下去,看见阳光在水上和水下分出两种强度;但水很浅,刚好淹没了那些石头。

地球

难说,这一切毕竟有新意。我抬头,阳光还很足。都说贝瑞塔常年笼罩在云雾里面,现在看来要分季了。贝瑞塔市是芬达离越尔维斯合众国最近的一个市,坐落在凯尔省的东南部,算得上芬达南方的一个交通枢纽市。有传闻说这里有政府秘密的军事基地坐落在西面的群山里面;东面,则是一望无际的巨方洋。

再往南,就是越尔维斯的接壤边境州——卡里门。越尔维斯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国家,它的国家名和它的首都名是同一个,可以这样叙述:越尔维斯国的首府越尔维斯市位于卡里门州。

看得出来,猜想得到:这是一个善于幽默的国家——你可以笑,但不是嘲笑、大笑、痴笑,而是伪装的笑。要伪装自己在生活中进退自如,没有阻力感地穿行——于是在跌倒的瞬间,可以包含为预料中的事。

幽默的最高境界就是如此,作为伪装给时光的笑,作为预言未来的自信。

总要在理智外遨游以后,才知道自己的脆弱。但情绪不稳定时,如果老是告诫自己是不理智的,那也会真的相信这种状态;人们总是有一种假戏真做的潜质。

人是这样一种动物。

一生追求着幸福的温床,只有痛苦时才会思考。

至少,某一类人……

越痛苦越思考!越思考越痛苦!

那么,不难想象,那些伟大的思考结晶,都饱含着无边的情绪。最后出现一种悲剧——

一旦思考,就会觉得很痛苦啊。

这种痛苦,更像是思考的副作用,没有什么当下,没有什么特殊的来由,只是无端地感觉痛苦。

反而一旦坠入幸福里面,思考就要停滞不前。

那么,幸福和痛苦?你要选哪样呢?

或者说,是思考呢?还是做大脑的沉默者?

把这些比喻都抛掉吧,没什么实在。只把一种感觉留下来,当做美玉来蕴养。这样也很完美。

可是,究竟是主动的被迫呢。

这种主动的被迫就产生了。无以抑止的悲剧。

我选择了这条人迹罕至的路,既是遵从心愿,亦是迫于形势。于是,在接下去的路中,要永久沉浸在怀疑和苦恼中了。

这样分不清的追逐,到底是在追逐些什么呢?!

还是……不愿意停下来?

我有点慌张,手中宛若持着一叠无穷高的碟子;偏移,脚步。

天哪。

欲望和理想的鸿沟,成了天堑。

这世界上的人总是受着重重煎熬,有些是世界给的,有些是内心戏。就这样,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了,这是真正的承认,发自内的。

那孩子看了我一眼,她漆黑的面庞上那明亮的眼眸——我知道她认出我不是她们精神上的同类。我很虚伪。但虚伪又有什么错呢?我露出笑容,她犹豫了一下也笑了;顺其自然。我摸一摸她的脑袋,她慢慢低下头去,于是我说:

“你最喜欢什么,莹然?”

她低声说了些什么,可我听不清,只捕捉到一些凌乱的气流。我略微尴尬地咧开嘴角,只好“嗯……?”

“糖……”她说。

一个平凡而且朴素的答案。

这个世界是黑暗的,任谁都知道——也许不肯承认,要激烈反驳。我不假设,但世界仍然是世界的,不属于黑色或白色,拿我们自己当颜料,染上色也不纯正。

平和的世界观,需要认同。

我们一旦丢掉保留的期待,就看不远了。如同摘掉眼镜的学问。

这本书上面有灰尘,不像是自然推积的结果,而是某人刻意涂抹的历史。我拍了拍书脊,很细碎的尘埃耗散在大气里面。书的文字我竟认得,是具有悠久历史的文字,越尔维斯的古文明象征。这本书像是手写成的,字迹歪斜,但每一行又排列工整,给人以宏观的规矩感。

“当伪装没有以后,当存在被更新成你看不见的事。当湖泊演变成沙漠,我演变成了你。辽阔的天气,孤寂的旷野上,你唯独把我忽视。而深沉的歌还在响,像个孩子,割取着生命的尽头。”我默默地读开,想象那些文字也都飘散开在空气中,然后身体也感到寒冷。

“是越尔维斯的现代诗。”尤依塔说。

听她这么说,这书的历史应该不算长,至少比世代的尺度低上一截。我仍然捧着这本书,期望从中可以分析出一些与实境相关的线索,或者说,没有那么多含蓄的映射。我看着书,书也看着我,但好像我什么也得不到。

“越尔维斯的现代诗,不是用于理解的。”尤依塔见我迟疑的模样,又开口,“没有具象的含义,也没有实在的映射,或者称为不可描述之物;一切都是为了传递感受,为了虚幻的意识状态。如果你想认识一首越尔维斯的诗,不要尝试解读它,你应该用心境去吻合。”

这种玄乎其玄的解释没有让我的思考更容易,倒是增加了几分换方向时的痛苦感。我皱眉想要去体会这是怎样一种状态,但很可惜,我表现得好像被玩弄的人,产能也飞速降到极点。

我只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尤依塔笑了,“我自然是知道。”

“自然、天然……”我细细咀嚼着这熟悉的字眼,然后回忆起了那关于旅行者的故事。就普遍认识而言,旅行者的特征,博识、冒险精神,几乎也能自圆其说。然而解释重重,难以定论。

罗伊斯在讲法制史的时候,总是会首先说上一句:

“存在即合理,但合理不一定存在。”

或者。

尤依塔模仿道:“我们看到的历史是合理的,但合理的不一定是历史。”

“法律不能用来判断是否有罪,它只能判断一个人是否应该受惩罚。只有道德,才能决定人有罪与否。可惜大家常常将这两者相互糅合,造成误解。认为受了惩罚,便有了罪;有了罪,就要受到惩罚……这是两类根深蒂固的偏见。”

“但他们俩,法律和道德,的确是相互重叠的。”

“如果拆开来看,两者有共同之处。但问题在于,在判断的一刻,是必须当作整体看待的。在大多数事情上,法律、道德直观上都会做出相同的判断;重点,重点在于那极小的一部分……这样极其不起眼的一小部分不同之处,恰恰是最要命的,最难以察觉和改变的一部分。”

普洛亚广场一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人声鼎沸的群体熙熙攘攘地装载在这片承载力恐怕不足的场地里面,如果盖亚犹存,一定会感受集中的压力。越尔维斯的自由派已经聚集起数万人,他们要向这个权力中心发起冲击;这座修筑不久的建筑,越尔维斯的国会大厦,正在面临象征意义的毁灭。

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可以预见,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即使在人群中藏得够好,也无法避免可能的大慌乱。一切还得看“木桶”的最短板,看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会在什么时候绷断。我放眼望去,慢慢围过来的武警们在防暴盾后面表情紧张,如临大敌。一切悄然上升到了一个不稳定的状态,接下来就等导火索。

尤依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刺激到她。我只好使劲攥着她的手腕,以防在滑移的人流里面丢失她的踪迹。我看见她张开嘴说了什么,可周围噪声如雷,什么也听不清;我索性不理会,埋头寻找一个稍微稳定的场点。

可惜没等我找到一个好地方,人群已经过分地躁动起来——

“库也塔夫!”

“库也塔夫!……”

“库也塔夫……”

库也塔夫是谁,库也塔夫什么也不是。他是自由派的领袖,但首先作为一个普通者。这样的角色是随时可以更替的,一如大部分的景色,绝不会因为最鲜艳的色格抹掉——

一个有把握的人,应该体会深层次的逻辑,而不去听表面的尘嚣。让那些胆小者去浮夸吧,我们该有正事要做。绝没有不可深入的土壤,有的,只是土壤表层固执的根须——它们如此害怕清醒者揭穿它们虚弱的营养,以至于广泛生根发芽、全面脆化。

但那些依附根须生存的人,却要与这着火的纤维陪葬了。

默哀的同时,要庆祝无限可能的新生。

没有永久的平凡。

但有永久的沉沦。

为何?

不是说平凡容易逃避,也非沉沦难以免除。只是身体运动时,灵魂岿然不动。那一切时空就没有意义了啊。

这浩浩荡荡的人群,却不一定是浩浩荡荡的灵魂集体。

假若约束真的足够了,那么再后来,强大的任何事,也无法改变任何事了。群,已经闭合了。

最有力的是重复,最深刻的是平凡。

但是,也可以倒过来说——最无力的是重复,最浅薄的是平凡。

也就是说,重复、平凡,这样的东西,都是表面的。而有力、无力、深刻、浅薄则溜到了内质的地方。于是拿一个来标榜另一个,就会变得没什么意义。

我又想起辩论。假如一方辩不倒一方,究竟是——两方都可以成立的话,那么辩论的本身就显得滑稽了。品尝白开水,真会有滋味吗?披上皇帝的新装;唉,夏虫不可语冰已。

现在还是正午时分。

尽管阳光很大,但冷风愈吹。街道上的人越集越多,气氛也越积越深刻。世界的压力越来越大了,每个孤独的个体都受到比从前更大的约束。

“这样下去就很难有愿意发声的人了……”我杞人忧天一样地念叨。

人们,我们,逐渐戴上了隐形口罩。转变发生。

尤依塔的反应反倒相当平静。

她开始讲述。

“有一个故事……”她说。

黑夜很深。

车灯打不开前面的背景,蹒跚的道路折磨着昏昏欲睡的人。车厢里面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光,开车的男人面容僵硬;凑近听,有缓缓的呼吸。墨水泼开的夜贪婪地往里面挤,把光挤得不知所措、唯唯诺诺;没有人说话。

坐在后排右边的女人戴一顶薄纱帽,两条紫蓝色的缎带轻轻垂下来,搭在耳朵后面;她的眼睛看着窗外,茂密的植物向后方狂奔,瞳孔一动不动。她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箱子,用金属的锁;手放在上面,慢慢来回摸索,抚摸。她又从身旁摸出一双绸质的手套,极薄,由疏密适中的线织成。戴上,她把手放到额头前方,挡住光明,可以使纹理更加细致清晰。

她的手来回地在黑箱上摸索中,终于透露出某种意图——她试图描绘出某种迫切需要记录下来的东西,像密码,或者图腾。

前面忽然亮起来——

探照灯打过来,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男人停下车,关好车门,向正前方招手。

有人关闭了探照灯,一束亮蓝色的线型光束以均匀的速度扫过来,扫过男人的身体,和他身旁的车。

“Identified.”微弱的电子声音从头顶传来。

“进来吧。”阁楼上的扩音器里传来人的声音,是个男性。

男人象征性地点点头,回到车上驾驶着慢慢驶过护墙,两边有五六个全身覆盖着黑色金属的人,提着枪支一动不动,他们的盔甲在照明灯下反射出明亮的色彩。男人谨慎地观察着四周,慢慢地把车速降下来,屏幕上标示前方为禁止通行区,他们必须停车走过去。

“马丁·科诺维奇!”车刚停好在指定区域,左面车窗外已经站了一个人,身形肥胖,像一个人形的汉堡,他趴在车窗上叫喊着,“时钟在上!你怎么会来这?”他的目光已经往后移,目光精神起来,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一个女人,正双手抱着一只黑箱静静地坐在后厢。

马丁皱了皱眉,但他早就预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吴志伦——这个人形的小麻烦。于是他用手按住按钮摇开车窗,吴志伦已经提前退后两步,抱拳在胸前。

马丁把头略微伸出车窗的边界,手搭在边线上;他紧盯着这胖子,眉头越皱越紧。

“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好了。”他一字一顿说。

吴志伦摆摆手,“不,你误会了。我来这里还有别的事情,救灵会的执督,你认识吧?”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面攥出一块黑色的图腾,夸张地挥舞了几下。

马丁充满戒备地点点头,这图腾的形状毫无疑问,但他的情绪没有丝毫放松,因为他之前并没有听说过吴志伦跟救灵会搭上关系的事情;这件事变得复杂了。

“我知道你来这里干嘛……跟‘钟’有关吧?这样看,说不定咱们是一个目的。”

“你想多了。”

“别急着反驳!……你们就算把‘钟’炸了,我也不稀罕,只要救灵会按时付给我钱就好。不过我倒是……车后边那个,”吴志伦别有用意地望向后座的女人,“那个女人……你带着她恐怕是为了别的事情吧?”

“无可奉告。”马丁冷冷地回答。

“省省你的脾气吧……过不了多久,我们说不定还要合作了。”

“见鬼去吧,你这可怜的保守主义者。”

“保守一点才好呢!活着不好吗?”

马丁没有理他,回过头叫女人提着行李下车。女人很镇定地拉开车窗——吴志伦立刻凑了上来。

他们是默言者,“The Silent”。

“历史掌握在沉默不语的人手中?你是不是疯了?”

“不,不。”李沉重地摇摇头。

“历史形成于沉默的大多数人,但历史的真相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这个世界需要默言者,也需要另一股力量——就好比长满肌肉的身体,需要一副武功。

“这个世界已经疯掉了。”

“不。是我们疯掉了。” “这个世界从来都清醒得很。”

他们在地面树立起无数的石碑,按照默言者的数量在石碑上雕刻出相同数量的印记。不出意外,阳光每过24小时,将以最恰当的角度把这些印记照耀得无比鲜亮。

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好像被情节吸引住了。这时,太阳已经把一半的轮廓搬进了山峰的背后,余晖已经不能掩盖光线的衰弱。不知不觉,我们俩已经在阳台上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你知道吗。”我说,“当你看得越远,看的世界越开阔,就会觉得越无聊……我是说,嗯。好像什么也没有了。尤其是,当夕阳、落日的时候,这种感觉……”

“大自然呈现给你的,既是夕阳,也是——星空璀璨的开始。”

我苦笑。视线找不到落脚点。“那么,星星快要升起来了吧?”

“星星一直都在呢……只是强烈的阳光褪去以后,它们,从光明中挣脱出来了。”

山峦处。

红日如沉没的巨轮一般,巍峨地失去对天空的掌控。

我若有所思。

宇宙之大,天高地远。人类既是作为地平线上的奇迹缔造者,亦是浩瀚时空的阴暗角落里滋养的虫蚁。在斗转星移之间,偶尔闪过几道仰望苍穹的目光,在历史里刻下深深的问号。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一个人最伟大之处,不是他的灵魂多么高贵,或者精神无比崇高,而是,而是他的信仰屹立不倒。这些时光掠影,不过是些碎末!只有永恒的东西,才能永恒。

夜深人静的时候,越空虚,就越有想象之外的力量。当你回头时,那就是最珍贵的了。

我看着夜空的时候,内心会格外宁静。远处的火山湖,好像被束缚的龙息,山脉也便有了根基。越尔维斯(Yorwes)的山峦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不亲自到实地无法体会。而我现在在这广袤的越尔维斯大地上,忽然明白开拓者们的夙愿了——他们不过是一群试图与越尔维斯抗衡的人,最后零落,被自然同化。

而现在,新的越尔维斯,新的越尔维斯人已经繁衍起来了。旧的人老去,一切是不可逆转的洪流,每个人仅仅作为了贯彻者。这就好像,蚂蚁:你固然存在过,但是作为结构体保留下来,而翻回去看你的踪影,只能发掘出宏大的蓝图。作为个体的渺小单位已经消失了,作为整体的越尔维斯已经是全新的模样。我有些期待如果时间足够,这群新的越尔维斯人会将这片土地带向何方。一千年、一万年?或者更悠久的岁月。在经历了这些之后,时间的长度忽然就变得不起眼了。我想,真正重要的变化,大约都需要更长的岁月来酝酿吧。人是这样;非人,也是这样。

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色彩,就像每一个女人要发掘她自己的魅力。若是执意嚼着旧时代的巧克力,怕也拿不稳新时代的方舟票。不敢胡言乱语评判这个或那个时代的过错和功德,但还是能说上一句:若是凑上去,这必定是能让人安稳的。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世界还是那样子,但我们却不一样了:与其说是自我的胜利,不如说是自我的麻醉。越本质的事情越难接触,越轻浮的,像越尔维斯的雨。纯粹的生命,就要纯粹的点燃。

清晨,从来是出发的最好时机,其他时间都比不过。我希望去看看越尔维斯更深处的山峰,更令人忌惮的美景。尤依塔可能还没有醒来,也可能暂时离开,我难以发现她的踪影;我决定一个人独自走一走。早晨微弱的饥饿感反倒能提升人的精神,我的思维也暗暗地神奇。只睡了几个钟头,可是生理的困顿竟也可被轻易地压下;我努力睁开眼,可是光明好像带有棱角的刀子,使我眼球刺痛。我只好微眯着眼睛,踱着步,打量这个刚醒来的世界。空气是微凉的,带着夜未散去的存在感。我越是用力呼吸,整个人如同吸入毒品一样越兴奋,只不过这一种是清醒式的。

可恨,绝大多数的我们都要在短暂的分秒里面死去,而不能领略长久的风采。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叹息顿起,天地悠悠。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借着这天地,是否可以看得更远呢?

就算让我曳尾于涂,可不要让我沉淀。这,可不只是我的心声。

听说了来自更东方的核威胁警告之后,我第一时间想到需要联系他。

以纳萨尔(Nasar)教派国家的作风,这种警告会非常具有执行力。更何况,这个警告是针对整个西方的,我们所在的地区作为繁华地带,保护的决心大,受到打击的可能性也会更大。

“纪念斐冷大屠杀100周年”高高举起。白字,红底,像文字也流干了血。

事实上,这些罪孽留下来了。以一种看不见的痕迹溶进了社会里面。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放射出血一样的光芒。

“你好,我们是来请愿的。这是我们的宣传资料,请您看看吧。”她说,“谢谢您。”

她递给我一本小册子。上面没有封面,只有纯白。

我翻开,小册子上写道:

我们请愿。

请抛弃仇恨。

……

感谢游澄叔先生为我们写下请愿文。

《不能忘却的恨?》——游澄叔

仇恨是不能拖延的,时间铺过去,就会夹杂上别的东西——变质。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已经不止一次的发生了。这是人自己给自己许下的魔咒。

你们一代人的放纵,要传到下一代。你们一代人的意志,要传给下一代。你们是如此渴望活着,以至于抹杀一切新生的灵魂也不可惜!

而我悄悄看着,从罪恶的土壤里面已经结出脆弱的花朵了。

从前的罪恶,已经滑稽地消逝掉了。新的罪恶,却干枯在没有灵魂的人群手中,只等一把火来点燃。

有人死,有人生。

但从来活着的,永远是那一群人。

……

我对这样的请愿,或者相反的请愿,又或者是囫囵颠倒的请愿,都体会不出特殊的感觉。好像,这些,都与我线性无关一样;但看着这女孩友好的眼神,我又觉得有所牵连,甚至有必要点一杯炬火。

什么样的东西会被纪念呢?对人们自己有意义的。

什么样的东西有意义?这,不是很明显的么……

而那些缺少意义的,连羽毛也不落下。

单纯的人往往想得太直指深心。而这样,就被缠绕的城府勒住咽喉。他们像镜子一样,让沉溺的人看清自己,可其本质是建立在玻璃上的——于是他们要被击溃。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人的灵魂里总有一堆火,却没有人去那儿取暖,他们看了看烟囱上的薄烟,就继续赶他们的路。”

“听上去很熟悉。”

“我父亲很早就告诉我:那些看似全才的人,只是在大多数方向上延伸一个尖点,这许多尖点集合起来,也就有了棱角——或者说,一个需要插值的圆满。但终极来说,他们只能成为星星,而你,要成为太阳。”

“所以你想做太阳?”我似乎能猜到一些。

“不,”游澄叔出乎意料地摆摆手,“我,成不了太阳。光是做一颗星星就已经很费劲了……但是……”

“我宁愿做一颗矮星,”游澄叔说,“矮星矮星,哪怕只有小小的圆满,也是伟大的胜利。”

可。太阳,矮星,不都是星星么?我在心里慨叹,峰回路转,而比喻就好像朦朦胧胧的纱布,懂的人立刻懂,不懂的人照样费劲。它们的作用,更似事实的保护,让这冰冷之外附上热膜,如同反向拔丝地瓜。当套子覆盖,也就无法看清里外的区别。

韦尔塞因是一颗地区性的明珠,它的城市里人流纷繁。初秋的韦尔塞因别有风味,会有特殊的鸟类迁徙,常常要持续数周;从更远的北方迁到南方,韦尔塞因是必经之路。季风气候的洗礼,使得它们更愿意借着风力适时出发,显现出微妙智慧。生物繁衍的角落,是韦尔塞因城市的血脉。

这个地方宗教色彩充分的浓郁,我能看见四周各式各样神化的标语和标志,还有大量的教堂,我们不得不改换了服装,裹上厚重的教服,才能在人流中匿于无形。很快,我们来到了一座十分雄伟的建筑旁——一座高大的圆拱顶教堂,外形看上去十分有历史感。

进入的时候,有人打量了我们几眼,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我们顺利地来到了教堂内部。里面有不少人,我们像普通的教徒一样行走其间。四周,有许多供奉物,大概是些具有神位的塑像,我依稀认得几个,但多数仍是一无所知。但尤依塔好像很有兴趣地认真观看,仿佛非常了解。

我只好跟在她后面,慢慢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你听说过炽天使的传说么?”她问我,她的眼神里有闪烁。

我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半认真地回答:“我是唯物主义者。”

“这么说,你听过了?”

“嗯。你可以这么说。但……”

“神的崇拜者,天使的暴动。因为对人的轻视和自我的自由、尊严,背叛上帝,渡过九重晨昏,最后堕入地狱。”她娓娓道来,仿佛颇有了解。

“我略有耳闻。”我不置可否。直觉。她在铺垫着什么。

果然,她接下来就说:

“有一个关于‘九重界’的故事。”

世界很奇妙。

对于平凡的人来说,谁也看不见世界的全貌。

阿德罗清晨的功课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一颗老得撑不住自己身体重量的树突然倒下来,砸在他柔弱的身躯上。慢慢的,一些鲜红的物质从他和老树缠绵在一起的缝隙里流淌出来,在和煦的阳光下默默宣告着又一个生命的死亡。

但是,世界很奇妙,于是事情也不那么简单。

“你终于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赶紧起来,可让我一顿好等!收拾收拾,快跟我走。”

阿德罗紧闭的双眼一阵跳动,看样子他装作昏迷并没有把面前的人骗过去。

他只好睁开眼,四下打探,下意识用手摸了摸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感,也没有摸到血迹。地面上铺有一层薄薄的干草。

阿德罗撑着地面借力站了起来。

空气异常的干燥,好像有什么东西强行夺去了水分,这使得阿德罗连连咳嗽,剧烈的样子好像要再死过去。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女人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那眼光看得阿德罗浑身不自在,他只好强忍住喉咙里的干痒,点头示意。女人也点点头,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小房子外面是更多的小房子,排列成有规律的形状。有很多人在穿行,有的人脸上是疑惑,有的人四处张望,有的人露出夸张的笑容,还有的人脸上阴晴不定。好像一个巨大的熔炉,饱满的人群四顾茫然。阿德罗的脚步慢下来,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这些人身上,女人回过头,看见阿德罗走神的样子,说: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从上界来的。这里是你们的新开始,你很快就会适应的。”

“所以说,我是死掉了吗?”阿德罗说话的时候像是喃喃自语。

女人很轻微地回答,“嗯”。

阿德罗在女人的带领下来到一座小房子前面,这建筑跟其它的小房子外表看上去几乎一样,有一个窄小的门嵌在正中心,门上不远处是一个更窄小的窗户。女人示意他先停下来,她走上前去,用力地叩响门板,砰砰作响的同时传出木制的“吱呀”声。

门开了,里面伸出一个秃头的男人,眼睛四周扫射了一圈,“快!”

说罢,他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那女人的胳膊向门里拽。

女人反应很快,头转过来用另一只胳膊一把把阿德罗也拉了进来。厚厚的墙壁从两侧呼啸而过。

“砰”,黑暗袭临。从眼球对面的漆黑里亮起一丝火光,蜡烛被照成通透的红色。脸上斑驳的灰迹遮住女人,只有眼睛里闪着细小的倒影。

男人步入烛光之中,他的脸上挂着同情和嘲讽的笑,用诡异的口吻说道:

“欢迎来到……后世界。”

“但我们一般把这里叫‘下界’。”女人在一旁说。

“我有些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人知道。”

“你们总该知道一点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女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嘭嘭嘭!嘭嘭嘭嘭!”门的方向剧烈响动起来。

“谁?”男人大声回应道。

敲门的声音停了片刻。“税头!”

事实是,事情远比阿德罗想象得要复杂。这个自称为“下界”里的人表现得过分激进,不论在什么方向上,即使是自我封闭,也有完全的执行力。

阿德罗很难找到一个愿意保持平静的交流者,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片场。他们更崇尚非理性的思维方式,用非逻辑的武器来较量别人。这跟阿德罗的想法相去甚远。

“不如这么跟你说吧……这些人都是死过一次的了,与其花那么大力气,为什么不直接死掉去下一个世界呢?我是说,我肯定不会愿意花那么时间在这些……高…格调的事情上。”

“我们都是普通人而已。”

坟河区。

“听着,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柏油世界。好奇怪的名字。”阿德罗低声说道。

柏油世界流行符号主义,每个人都必须有自己的代号。他们把逻辑当做最优越的武器,随意地使用。

洛比亚斯天堂。

“欢迎来…极乐世界!”大标语显得破旧不堪,“到”字只剩下一个偏旁。垂直的立柱表面脱了半层漆,露出被腐蚀的铁芯。

第四层。阿德罗自言自语。

“有一大群不慎从洛比亚斯天堂坠落到极乐世界的人,他们曾经反复尝试建立一个跟洛比亚斯相似的圣地,可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那群人,就是现在的‘拨正党’,也就是,拨乱反正的意思。”

梅古世界。

“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空想那么多呢?”

伯努特世界。

“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这么多世界下来,人越来越少了。”

“我能感觉到,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能直观地感受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正在稀少,面孔本身的数量也不断下降。也许这意味着这大概接近最终的世界了。”

“死亡之后的世界?我现在想想这个,觉得有够可笑的。像我们这种死去活来的人,除了循环的人生,我倒希望快点结束这一切,有一个宁静的地方可以好好休息。”

“你有想过真正的死亡还有多远吗?或者说,它会具有怎样的形式?”

“这种问题,我们经常都会遇到,但死亡这种东西,形式本来就变化莫测,纠结于距离,还不如试试主动的研究。”

“说实话我不太理解你的观点……好像激进,又趋向保守,你还有更直观的看法吗?”

阿德罗犹豫了一下,他貌似在很努力地组织措辞,使得自己的表达符合观点。几分钟以后,他终于说话了:

“我觉得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真实与否并不重要;我们要在死亡之前,留下更多在死亡上的研究成果,比如死亡的可能诱因。这能从根本上改善整个时空前方向的条件。”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把我们当作牺牲者?”

“然而……”这时,阿德罗的脸色变得冷峻——

“注定要有做殉道者的人。”

“欢迎来到……完美世界!”

第九世界。

“到中心区去,那里你能找到‘天球’,天球上有你想要看的东西。”

阿德罗还想问更多,老人却执意不肯再开口了。

我越来越感觉到,尤依塔在讲故事的时候,代入感很强——仿佛这些都真实地发生了,而她曾经观察、体验过。

但是这种感觉又不可避免地被一种虚假所包围,好像饺子。

看的世界越多,见的人越多。我就越感觉到人的环境化——是的,这样消极而没有什么办法。

尽管一开始徇私舞弊、作弄手段,可是不久以后,环境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我是说,从泥潭里走出来了,沐浴一下,就成了新的人。

优异的环境培养高尚的人,贫瘠的土壤只能长出恶果——

好的种子还没发芽就死掉了。

人的环境化是如此严重,以至于我感到绝望。

如果不慎陷进泥潭,想必是件可怕的事。

但往高处走,邪恶也消泯了,只剩下苍白的余火。

唉……看我们的灵魂,已经瘦弱地不成模样了。偏偏要不顾真真切切,偏偏要向虎山行;偏偏可以自我选择。

收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晚得不得了了。

黄昏投下了晚影,大地变得漫长。

“我得走了,”她看着我,除此之外毫无兴趣,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你也有。我可能要先走,不久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看着这片焦土和焦土以外的幸福,时间变得模糊。

我淡淡地转向她,无言,点头。

她走了。

我哪也没有去,我就坐在这小山丘,度过了漫长的夜。

在这又长又寂静的夜里,我的思绪飘远、飘远,记起了遥远的过去……

在这黑暗无边中,我记起了更遥远的过去。

一片错乱的树木产生了,黑雾向后退去。

压碎的落叶声空旷地回响,只有重复、重复的腿。

踏一步,再踏一步,森林的边界消失了。

朦胧的光芒画出一个轮廓,很远,很近。远到遥不可及,近到触手可得,只好矛盾地失去距离的特征。事物的连续开始溜走,断裂的进程正开启,下一秒变得可以期待。

黎明诞生的一瞬间,光明像颗宝石升起。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静悄悄地溢出来了。

当我看见光明也要流泪时。

我知道,我已陷入了深的黑暗。

我来到平和公馆的时候,正是深夜,但我精神还算饱满。

但没过一会儿,凄厉的警报声被拉响了。我随着慌乱拥挤的人流找到罗其,那时他正对着中央那块巨大的屏幕发呆,脸上浮现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些映在巨大荧屏上的数字正在飞速增长,它们是最沉默最残忍的友方。

我的计划其实进行得也差不多了,只要飞船一来,我的星际旅行就可以顺利地开始了。尤依塔先走一步,她好像说以后会在很遥远的地方见面,告别之后就消失了踪影。

如今这个古老的民族损失惨重,已经爆炸的三颗氢态弹有两颗都在它的领土里面,我依稀听闻伤害数字渐渐攀升到200万人,这还不算被辐射影响的人。接下来的情形只会更严重,核弹的影响因子会迅速传播和占领这个未成熟的巨人。

这些天我能明显感受到战争局势带来的压力在进一步增强,物资供应好像出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

我四处寻找着那些必需的材料。

平凡的材料,经过高超的组合,可以发挥特优的效力。

前面一个带着小孩的中年妇女,指着那摊贩卖的蔬菜大声嚷嚷起来:

“老伯,这是不是有点过分……?我昨天来买的时候,也才六十芬兰……”我在市场里转来转去,这样的疑问已经屡见不鲜,往往卖者这样回答:

“哎!……不得了啊,现在上哪儿找货去啊?我们这也是迫不得已,成本越来越高了……”

我暗自冷笑,其实芬达一个星期以前就实行了价格控制,规定这些必需品禁止高幅提价——但是利润当前,人人心里清楚这时不买,以后更加买不到。违法乱纪的人有之,大约是些小商小贩,想趁着还有存货多赚一笔……那些大点的商家不敢造作,又心有所盼,只好收摊打烊。

我隐隐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

两天以后。大约是上午十一点,我正准备下楼碰碰运气,拿剩下的救济费去换点储备。“叮……”——门铃被按响了。

“来了!”我沉声一吼,快步走过去。打开门,原来是罗其。他戴一顶黑色圆顶毡帽,穿着一套黑灰色竖纹西服,显得十分怪异;还有锃亮的皮鞋,下巴上浓密的胡须也没剃,我有些目瞪口呆;他看见我,笑起来——

“哈哈哈……总算是松口气了!”

“有很多消息,有好……有坏……”他粗重的嗓音出口的时候,嘴边的空气几乎都要振动起来,一只手把帽子摘下来放到鞋柜上。

“你可以慢慢说。”

“你的飞船应该到了……前两天我们收到识别了它发来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做了准备,只是——”“只是?”

“它降落的位置不太好,我们要想赶到恐怕有些曲折。”罗其从衣服里面的口袋摸出来一根香烟。他在裤兜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金属的打火机,“嗞”点上了火,深吸了一口……

“那你?”

“我现在的职责已经做完了,芬达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再说我也不想管这些破事——国际上全他妈一群虚与委蛇的好战分子!……咳……咳咳!”说着,他皱眉咳嗽起来,恐怕是浓郁的烟气刺激了鼻腔。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不是‘正义先锋’吗?”

“正义是正义,”他也哈哈地笑起来,“可不是先锋!老子这么年轻,连女人也没享受几个,可不能被人暗上了枪子儿……”他说话的时候,烟气从嘴角里漏出来,让人啼笑皆非。

说完,他也恰好吐净一口白烟。

“那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我看看行李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可是心里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脸色变得冷峻起来,说出两个字:“南极。”

两天以后。

我站在纳威因国际机场的航站楼上,眺望着前方地面上接连缓缓升空的客机。

时间在45分钟以后。目的地在斯德图,一个靠近南极的城市。没有太多的行李,只带了一些防寒的衣物、少量外汇和需要随身携带之物,因此一个小旅行箱便足以应付一切。

阿舍密市是第一个建立在南极洲上的城市,常住人口超过70万,目前已经有超过30年的历史。由于阿舍密市的地处气候诡异多端,城市内的环境控制系统是按照最先进的航天站点布置设计的,因此其内部设施非常接近太空建筑的风格。

这座城市,某种意义上,是联合国的第一块独立行政区。尽管没有被声明过,但各国对于联合国的控制保持了一种暧昧的态度——毕竟根本来说,联合国也是被各国所控制的。

阿舍密市,原本官方上的用途,其实是作为旅游开发区的经济特区,为客流提供中转中心。

时间是南极正午前后,我们遇到了严重的风暴。

正午的阳光无影无踪,能从遥远的高空透下来的光线少之又少,一切好像提前进入夜幕。

“给他包扎一下!快!”罗其大声吼道。

“我没有办法在这里做接合术!”

冰块才半融进冰水混合物的洋流里面,风凛冽地吹,像扑过来的野兽要把一切热量吞噬——只要胆敢停留片刻,就会被冰封。即使是厚厚的,一层加一层的防寒衣物,寒冷依然固执地通过了热传导的防线。我几乎看不清道路,飞舞的密集的冰颗粒,天也灰蒙蒙。我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或者恍惚来到了上帝未修饰的世界边缘,低温宣告着自然的强力。但这冰天雪地的世界上本没有道路,事实也无可辩驳。

只是行进变得更困难,往日轻薄无形的气体,如今飞速撞击,连带着不成比例的惯性,人都几乎要翻倒。脚下铺满一层似雪非雪的薄冰,再往下是冻土和永冰层。呼吸的时候,热量会飞速地流逝,这使得呼吸的困难更加明显。

这只队伍显然在经历前所未有的难关,我能感觉到希望的脚步在轻盈地离开。但低温却毫不留情,侵蚀着我们所剩不多的分子热运动。断了手的阿尔菲兹好像快不行了,接下来断掉的大概会是他的生命线。

我们离那目的地还有多远,没人知道。这场大风暴,已经让我们迷失了信号和方向感。空间在四面八方都变作了各向同性,什么也无从分辨。

阿尔菲兹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些不自然。这个北方的男子胡须上尽是厚厚的雪霜,看上去像一只佝偻的白熊。我只能抱以浓烈的期望,对这个魔鬼般的天气能尽快过去。

“我们得找一个庇护所。这样下去大家都坚持不了!”耳机里传来罗其大吼的响声,在凛冽的寒风里显得单薄。

“天!……该死的鬼天气。”有人在对讲机里大骂,可风声愈大,居然听不出究竟是谁。

在窄小的洞穴里,虽不能获得额外的热量,但温度的流失却明显地减小了。一方面因为对流换热的损失被极大减免,然而身处室内的心理作用也难得说。对讲机里面偶尔会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想必是有人忘了关掉它还放在脑袋旁边,在被隔阂后的风雪声里微微作响时竟然给人一种罕有的慰藉。

“嘿!阿尔菲兹。这里能收到信号吗?”罗其忽然出声说,这时不用对讲机也能清晰听到他的声音。

“我正在试。有个电路板烧掉了,我得换个新的。”阿尔菲兹喘着气说道,洞穴里微弱的光也随着闪了几下,原来光源正被他拿在手里面。他费劲地打开背包,开始翻找起来。

通过微弱的光线,我看到罗其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哈欠,他闭上了眼睛。

大家都开始默契地沉默。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我们得思考如何获取足够的热量,支撑我们获得可能的援救,或者仅仅是生存下去。我看着阿尔菲兹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着,也许我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颤抖着,一切图像都变得附加了波纹。

“行了,赶紧走吧!天气说不准又要变坏了。”罗其走过来对着我大吼,那粗嗓门震得我耳朵发痒。久违的阳光晒得这雪地到处闪着星星点点,像镶嵌了不少值钱的宝石。我抬头看见直升机的旋翼残影忽闪忽闪而慢悠悠的旋转着,巨大的噪声和气动力压得人只好不敢把头抬得太高——我又埋下了头,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们后面爬上了机架。

至少暂时是安全了——如果没有新的风暴来临的话……我心想。直升机在轰鸣中缓缓升高。

几个小时以后,我们到了圣马科基地,一片冰原中的钢铁堡垒。地面上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圆形金属窗口缓缓旋开,露出了布满灯光的井壁,直升机驾驶员和指挥中心一边通话,一边向地下深处降落。升降井周围堆积的冰雪薄层也跟着稀零地往下落;我感到久违的安全感。

地下空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压抑,反而给人一种异常宽敞、异常先进的独特感受,想必运用了不少高超的工效学和美学元素。白色的灯光十分刺眼,把每个物体打得雪亮。

墙壁上喷涂着崭新的标语,变形的字体让人辨认出:“费鸟科技”,更旧的痕迹则几乎不能辨识。廊道的转角十分密集,几乎没有超过几十米的长廊,每个转角都会在头顶的墙角上安装凸面镜,呈现失真又滑稽的镜像。

新年那天,气氛还好,人们把对未来、对未知的恐惧埋进了更深的地方,他们刻意忽略了那些隐约的硝烟。我离开芬达已经三个月了,比尔约虽然是一个小国家,但竟然有大量的芬达人生活在这里,我甚至找到了一座几乎全是芬达人的小城,就在比尔约国境内偏北的地方。

现在正是接近深夜——说深夜可能也不太恰当,大概在七、八点钟的样子。外面的行人很多,行道树在路两旁被挂上很多灯饰,有各种颜色,但无一例外有红色的大灯笼。也许灯笼里面又是暖黄色的灯光,只是透射出过滤后的泛红的光,这些我想了想,似乎也得不到解释。

冬天的存在感很强,大家都裹上了厚厚的衣物,头上也大多戴上帽子,很多人各自聚在一起,只是漫无目的地漫步。男人们成群结队,情侣们则更愿意若即若离地行走,极少有落单的人。

像我这样一个人走来走去的人绝对是可引人注目的,但只是能动性,而事实上只是平淡。偶尔路过一两个新年夜里还开张的小铺子,面容憔悴的卖者就像一面真实的镜子,照映得使我有些手足无措。我把手紧紧地塞到裤袋里面,佯装出一副冷峻高傲的模样。于是边走,我便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极地的飞船暂时是不用想了,现在战事又来越紧张,即使像比尔约这种小国家,被卷入浪潮的风险也不可不提上心头。

我费劲地思考着,一时拿不准主意。

几辆装饰着花朵和彩灯的轿车慢慢地开过去。

这是结婚的车队。身着礼服的人们坐在车厢里面欢笑着。交谈声都禁锢在了盒子里面。

我稍感讶异。

战争再威武,人民的幸福不能掩盖。

我跟着车队的轨迹继续往前走。

这一条长道。

我嗅了嗅,空气是腥湿的,好比人的脸上覆上了湿毛巾。缓慢的呼吸,在热和冷来回循环。这是一个不干燥的冬季。

在清冷的背景里,一切似曾相似。

其它的颜色都暗淡;而白色更白,黑色更黑。

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我收到了来自希维航天局的讯息。

位于余亚普地区东部的利克斯航天中心是世界最前沿的联合航天基地,一共有来自50多个国家的技术、资源参与它的建设和研究。供职人员规模在8万人左右,是世界第一大航天中心,能够实现航天研究、试验、发射和检修的全过程。

“抛锚了!我们暂时用不了代步工具,我已经向基地里面申请运输协调了,大概6个小时到达。”

“前面好像打起来了!”

我们决定前往附近的小村庄探看一番。

来战事最为激烈的余亚普地区的想法,现在,在我看来是非常危险的……可惜没有及早认识到。尽管大家训练得很充分,可是毕竟没有经历过实战,对很多事情想得依然有些理想化。而且,仅靠一个战术小队,要穿过重重反对派的防线,能够成功到达利克斯中心的机会更加渺茫。

但鬼使神差。我们已经乘上了向余亚普飞去的运输机。

“这架运输机说来还是民用改装的。基地里头的同志们整了半个多月,凑合着能用。”

听到这个消息,舱内的一部分人紧张起来。在巨大的轰鸣声里面,大家套在头盔里的脑袋同时忍受着理智和环境双重冲击。尽管之前做过一些训练,我仍然不免感到头昏脑胀。

“再往前就是防空区了,我们必须降落,从地面上走。”

“还要等多久太阳才会出来啊。”

“快了,只要等待破晓。”

“你这样说,等于什么也没说……”

“只是想让你高兴点。”

枪炮在寂静的夜里面显得很突兀,连睡觉也不能安稳。大多数枪炮声都显得很遥远,传到耳朵里面有些不真实;有时则很清晰,好像近在咫尺,把正要睡着的我强烈地震一下,从迷蒙中又拉进现实。

我的情绪,要冷静,即使在虚幻里泪水四溢的时候,仍然可以在真实里面坚硬,做蜷伏的猛兽。

“你是为什么参加……我是说,军队的?”

“我?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大家都挺支持,没什么人反对……除了我的妻子安娜,她总是有些抵触……可是,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了。”

我的问题其实挺有棱角,“我以为你会说什么‘为国奉献’、‘为人民服务’之类的话呢。”

“那倒也不是,军人嘛,这是天然的责任。”

“你有怀疑过自己所做的事情吗?对……还是不对?”

“当然有。不过我不习惯去考虑对和错……我相信总会有理由的。”他的神情很自然,很放松。

我忽然觉得有些像跟一块“有感情的木头”讲话一样。

你看那些自然表露出来的感情,真的,真的都很真挚。可是,又给人以不被期望的不安感。

他好像在极力地演着某种角色。从这个角色身上可以放弃做自我的麻烦,演得情真意切,演得栩栩如生——可是从那里,无法获取任何东西。

我想。这是值得被羡慕,值得被尊敬;又让人觉得可怜的人。

我叹息了一声,我又想到自己同态异构的处境。他注意到。

“你呢,你的任务是什么……”他说。

他又说,“抱歉,也许我不应该问……”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我需要到利克斯航天中心,参加4月份的发射任务。”

“要到太空里面去吗?……”

“是这个意思。”我稳稳地解释道。

“我从未去过那里。”他的口气有憧憬的色彩。

“不知不觉我们就成了历史。”他说。

不知不觉我们就成了历史。我默念道。

我听出一种悲壮的色彩来。

“罗马时间9:00 PM。”接收器里传来了控制台的信号,是电脑合成音。我知道这些其实并无必要,因为我手臂上的全息仪表可以传达几乎所有实时数据,但航天局似乎把这当作一种仪式,很多可有可无的配备和指令都被保留至今。我们的飞行器已经进入对接轨道了,只比预定时间早了6秒。远处,透过舷窗我能看到那悬浮在真空中的贝尔(BELL)了,黑色的背景把它的白色指示灯变得更加鲜明。我还能看到地球上万籁俱寂又灯火点缀的景象,略微推算,太阳现在的位置应该刚刚在我和地球的延长线上,我可以看到漆黑的深空里稀疏适中的星空。因为没有大气层的扰动,恒星也没了闪烁,一切变成几乎静态的图像了。

等我们靠近之后,飞行器自动调整了同步轨道,开始准备最后的对接。贝尔空间站比我想象得要大,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对两百米直径没有什么精确的概念。这个刚刚改造完成没多久的空间站,现在可是被希维国寄予了厚望。

上次的飞船爆破事件某种程度上给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我现在只希望一切顺利。嗞嗞作响的电流声让我有些怀疑航天局的那群人是否有偷工减料,但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来自遥远太空的噪声后,居然开始琢磨起来无意义背后的逻辑了。这件宇航服号称经过最新的科技改良,但重量仍然足有十多公斤;虽然太空里感受不到重量,但十足的惯性仍然发挥着作用,我有些力不从心。

我来之前就听说,这个空间站的宇航员已经转移到了和平号基地,看样子是不会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十分钟以后,青蓝色的灯亮了,我听见旁边的技术员说“可以了”。看来对接很顺利,我们即将登陆贝尔。

“注意,对接舱的环境可能不太稳定,大家到时候随机应变,一旦发生危险立刻撤出。”

我和其他人不解地望向技术员,他包裹在宇航服里的脸上好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时,另一个来自芬达的人已经带着明显的戏谑口气开口问他:“你这是希维式幽默吗?”

技术员摇了摇头,说:“刚刚接到的消息,贝尔的对接舱在上次袭击中被击中了压力装置。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没有压力缓冲了。待会大家需要携带一个固定绳索,以免被负冲压所伤。”

我还没弄懂其中的原理,前面那人已经转过身来递给我一根灰色的绳子,看起来应该是某种纳米材料,两端有固定绳索的套环,可以安装在宇航服背后以及飞行器上的固定底座。

“准备好就可以行动了。”

我跟在他们的后面,努力适应失重带来的不适感,这种感觉虽然在地面时也有所模拟,但真实的体验更加使我有无限的坠落感。以前我觉得压力多半是一种负面作用,现在我明白它的必要性。轨道的自旋效应可以忽略,我们的质心沿着接近完美的折线前行。

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可怕的沉默就袭上来了。我盯着黑暗深空之中熠熠发光的银白色金属似的立方体,这不是反射,它本身就是发光体。贝尔号正在与这个立方体做相对静止的地球公转运动。

没有人知道这个立方体的来历。我心怦怦地跳动起来。

“佩特,发射‘冷弹’试试。”“马上。”

我左前方的人动了,他举起一把金属的圆管枪,底部载有一个锥形圆底的容器。下一刻,真空的枪管出口处冒出一阵白雾,一团晶莹剔透的物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射向立方体。

尤依塔在一片柔和的白光里走出来。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我在心里默默说。

“‘视界’,就是大千世界的更本质存在。视,是视野的视。”她的口气忽然高昂起来。

我其实并没有弄懂她口中的视界是什么意思,又或者她只不过又胡编乱造了一个词语,吸引我的智慧的主力军。但我仍然点点头。

她说。你好像不够诚恳。

与真诚无关。我得寸进尺。

“你闭上眼睛。”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慢慢地,慢慢地游离。

等我再次恢复可思考的意识,我忽然感到有一股不间断的风拂过。

这是一个奇异的时间点。我坐着,周围寂静无比,山岭连绵,地面野草浮动,发出浅浅的光,远远看去像某种静态的海浪所独有的纹路。空气略微寒冷,湿度如常。

若远望上空,则更加显得空旷。头顶的星空若即若离,暗淡又无神彩,风会一阵一阵地吹过,几颗稍明亮的星也随着节奏忽明忽暗。没有云,也察觉不到云的存在。

我极力地寻找自己的存在,好像不能确定。但整个世界就那么暗下来了,成了我的世界。

“好黑啊……”我皱眉低声说,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渐渐就只剩下隔膜收张空气时的喘息声,还有慢节奏的心跳声。这种极安静的环境一下子袭来,像从天而降的一张罗网,欲盖住一切。

其实对于视界这个词,我还是有所了解的:我模模糊糊记得是一个与光有关的物理学量——当然,光又是电磁波了;反正,大约就是光所造成某种界限、禁区。

我站了起来,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远方的景象。可惜细节都被隐藏在黑夜侵蚀中。泥土柔和中带着坚硬,像掺了砂砾过后的沥青。离离之原,漫山遍野。

忽然,在视线的极远方,一缕紫色的火焰烧起来了。它长在高高的山丘上,逐渐向下环行。烟的阴影高高竖起,成为惨淡的背景。那火焰愈烧愈快,前一秒还在千里之外,此刻已经蔓延到跟前。这一排紫色的火海像幽灵一样,从我的呆滞的身体穿过去。

这个房间靠近侧面,可以从落地窗看到黑暗的深空,我不能辨认出那些遥远的星系发出的微弱的光,似曾相识但又有着说不出的陌生感。星光很暗,房间里没有多少光线,充满暗淡的气氛。尤依塔自顾自地往各处翻翻找找——

紧接着她从一侧拿出两瓶我有些熟悉的饮料,我看了看,认出来是酒水。

飞船上竟然有储备的酒,这让我很意外。

尤依塔打开瓶盖的动作缓慢而流畅,接着手里的高脚杯。这时她看向我,手里还轻攥着杯脚,“你要来一杯吗?”

我在内心里犹豫了一下,表情却没有变化,很快点了点头,露出绅士的微笑。

“荣幸之至。”我接过这杯红色的液体,非常通透和明亮,仿佛在黑夜里微微发亮的灯塔,又像是广阔深海中无数幽灵般的荧光水母。我凑近手里的这杯液体,闻到令人陶醉的气息,是一种好闻而我从未体验过的香气。这是一种怎样的酒啊。

我不禁举杯出声:“呵。这是……?”

尤依塔看过来,表示理解,笑着解释说:“它倒有个名字,可以大概读作‘Chiwowiz’,是一个拉沃星区的行星上产的。你可以认为它是一种酒。不含酒精,没有经过发酵的酒……”

“看来你去了不少好地方。”我打趣说。

“也可能只是禁不住美味的诱惑!……”她毫不示弱地反击。我们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双方脸上的笑意越积越浓,终于忍不住出声开怀大笑起来……

她终于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说:“请坐吧。”

我点头。“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所以……我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吗?”

“我,很难解释。”尤依塔皱眉说,但我不确定是不好说,或者是不可说。“不过,我们可以先从别的地方谈起。比如,更有联系的地方。当我们之间建立起共同的视界,一切都会不言自明的。”说完,她笑了起来。

我只好勉强笑笑。

“你还记得芬达吗?”

“当然啊,”她说,“……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祖国了。”我们相视着,我明白她的意思。

“芬达现在已经接管了地球了。”

“战争么……”

我沉重地点点头。

尤依塔不在乎地摆摆手。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它们不过小尺度的世界而已。”

她说。

我不由得投去疑惑的目光。“可这是我们的世界啊。”

“如果一切从开始的本质就是一场闹剧,那么无论发生什么,都可归为闹剧中的一幕了。沉浸进去,就有些滑稽了……”

“如果,如果!战争里面可没有如果!你怎么能从鲜血和死亡中看出滑稽呢?”我大声反驳。

“冷静!”她强调道。尤依塔身上似乎有一股魔力,我不由得放松下来了。

“现在的你,对你正面临的世界还没有一个清晰、可靠的概念。这很危险。”

“你也好不到哪去。”

“很多人探索过思维和身体的关系,得到的答案毕竟类似。我的看法,这是一种需要的关系,思维需要身体,身体需要思维,但并不代表捆绑的关系。它们之间是松散的,像具有弹性的低刚度绳。即使不享用直接的关联,但我们使之成为可控的。于是,即使不需要,也可以变成需要。”我慢悠悠地说,杯里的酒晃着晃着险些着地;正如这酒,没有实际作用的,非必需的享受。我想大多数宁愿享受这身体传达的思维快感。

尤依塔脸上没有什么变化,我不能判断她究竟是赞同或是反之。我讲了半天的气力顿时消去一半,缓慢的语速也丝毫不能拯救我。

我只好装作要饮酒的样子,举杯在半空中,顺势把杯里剩余的酒倒进了喉咙。

我看着尤依塔,她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谜团的外壳上覆盖着云和雾,让人摸不清、看不见。她的举止间一定还有什么我所未知的元素,这让我如鲠在喉。认真地说,她就像一只狡猾的猫,一只令我记起薛定谔的猫;若不拆开那外表,本质上就是个无序体。

她好像醉了,我是说,那种酒精式的。

我看着她拿着杯子的手晃晃悠悠好像要倒下,她脸上的血管都在向边界处离心。也许这是一个好时机。

“你为什么叫做尤依塔?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我试探着她的口风,但她的情绪不稳定,可能会胡言乱语?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放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才说:“你觉得呢?”

我很耐心地等待着情绪这个东西释放它的能量,就像一切压力需要出口一样。等我看到她的脸色从激烈的状态撤下来,我说:

“其实,你的名字念久了,很像一种东西……”

“什么……?”她扑哧一笑,脸上那种淡淡的激烈像波浪一样荡漾。“什么东西?”

“一个希腊字母。你知道的;阿尔法、伽马……尤依塔。”

她脸上的笑意更盛了,身体也在不停地小幅度起伏,让我觉得有些无厘头的尴尬。我有些意识到她的情绪确实不稳定,这样的把戏也不会有什么成效。

“其实,猜得很接近了。”她依然保持着笑容,但这时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换了个人,说话间神色就变得很郑重。

说完她起身过来抓住我的左手,温度和触感符合此情此景。

她让我摊开手心,一只手握住前端,另一只手伸出食指靠近我的手心,在上面开始比划。比划得很用力,我清晰地感受她所勾勒图形,斜——弯——斜——横……她重复地勾勒,我越来越清晰。我开始震惊。

然后她认真地望着我说:

“尤依塔。”

她用了很长、很慢的语言来讲了一个关于她自己——尤依塔的故事。

终章

我是一个旅行者,尤依塔是我的代号,也是我的名字。

我已经记不清我的起源了,但必然有一个合理的方式。没什么可惊讶的,这一切终究有一个我们也许没法了解的答案;它毕竟是存在的。我记得的最遥远的事情,是一场大雨,那场大雨铺天盖地,天空和远方都被浓密的雨幕覆盖,我站在一个窗口边上,面对滂沱,身后漆黑一片。这场大雨摧毁了我以前的世界,它以不可匹敌的时间和强力更新了所有事物;于是,雨停止的时候,万物已经不同。

雨渐渐地停了,身后伸出一只金属的手,放到我左肩上——

“尤依塔。一切都过去了。”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转过身投入它的怀抱,在冰冷的躯体上眼泪不停息地掉落下来。啊,是的,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也刚刚开始……

我和依走了出来,方形的盒子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幸好雨已经停了,只剩下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卷来的波浪,来得快去得也快,又消失在远方——这样往往复复无休止。这世界抛弃了我们吗?我不知道。

海只要深到一定程度,就变得漆黑。我看着面前的海,有种站在悬崖上的感觉。要飞过去。

“我们……要……飞……过去。”依的声音传过来了,尽管她想显得很轻柔,但只是把金属一样的词语说得慢了些。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的手臂舞起来。

“你要怎么飞?”

“我可以带着你飞。”依说。

我睁大了眼睛。

依身体两侧竟然伸展出翅膀来,上面还有像羽毛一样的覆盖,前缘是一条优美的弧线。我攀上她的肩膀;托住我。气流涌动。

造维执

“所以……”

我甚至分不清是我的声音还是她的声音。

在昏暗的舱室里,周遭的星光更加淡去,简直快要什么也看不见。

唯独我看见她的眼睛,那双饱含星辰的眼睛,我再不感觉到光的缺憾。

奇观

我从来也不会想到,这个世界是由怎样的奇观形成的,又或者说,它涵有怎样的规律。

我曾想过无数,无数的方式,但我想不到这样的,这样的。这好像就在我梦里的角落,又不在,我只见到已成形的世界,和那超越想象的边界的奇观。

显然,这里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在来过之前去勾勒它的模样。换句话说,这算得上是一个对想象封闭的世界。

尤依塔,她拉着我的手,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耀,好像酿好的酒摇晃时发出的那种辉光。我有种说不上的陶醉感,我能感觉到我的面庞上的神经很舒缓,即使有清风拂过也只能带来朦朦胧胧的躁动。但是这里没有风,连流体也没有。我的眼睛里充满了五光十色的景象,像一幅巨大的抽象画。

以前的一切仿佛都离我很远很远,我的记忆在涌动,那可怜的宫殿转眼间要沸腾。我听到很多人的声音,他们在这些色彩的深处,在极微小的视界里舞动连像素也看不清的使命。我能感觉到色彩本身的生命力,和它潜藏的死亡。

所以。我终于迟钝地恢复了精神,转过头看着尤依塔说。这里就是维世界?

“对……”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轻微颤抖,但当我看着她的脸,我找不到一点平静之外的东西,如同谐和的音叉轻鸣时了无痕迹的振动。

啊……很久了。我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精神被全力地调动起来,然而在圆圈之外我只能看见更大的圆圈。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循环。

我只是看到无限的维世界的有限的投影,已经绚丽极目。这不由让我对它的本体产生自然的敬畏,和渴望。

“你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什么呢?爆炸的信息流,融碎了一切清晰的企图。我只好慌慌地摇头……

于是。她开口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我们在飞。”驰骋在边界的边界。

“他们……它们,消逝了。”

我终要饱含着同情,面向世界的每一缕。

在这亿万万的生命里面,一分一秒抹掉千百万的痕迹。而从流的,不妨也是一只草履虫;用更发达的纤毛,鞭笞无形的潮流。

“我确实有进一步理解维世界的冲动。”

“成为造维执吧,”她忽然道,“……我会做你的介绍人。”

“造维执?”

“如果你真的想了解维的世界,造维执是最好的选择了。”

“从今天,你成为造维执。”

我只是冷漠地笑一笑,说。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造维执的工作,就是创造维。它说。造维执是雅世界里最伟大的生灵。

我没有说话。

“你可穷尽你的想象,但毫不夸张地说,你能想到的一切可以想象的事物,都已经被历代的造维执们所创造过了。”它补充道。

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讽刺说。如果你创造的一切都是没有创造的创造的话。

“你的任务就是,尽一切可能超越想象的边界,我们把这称之为想界。只有超越了想界的创造,对于造维执的工作才是有意义的。”它继续叙述,似乎毫无波动。

“好吧。我答应了。”我答应了,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仓促的抉择。

这时,周围忽然就暗下去了,好像某种提供着光亮的能源没了,连意识也变得模糊。我心里还在想着未成形的理论,但时间也变慢了。

我看到一道裂缝透着光,在周围的漆黑中格外醒目,它朝我行来,把我吞噬掉了……我的眼前充斥着浓浓的白昼,只有几道黑雾缭绕着,慢慢黑雾也不见了,只剩下黑白色的轮廓。我认出来这是我曾去过的地方,就在不久之前。

那是,阿舍密。

“造我自己的维。”我反复咀嚼思考。

结束了这段旅行,尤依塔说要带我去另一个地方。

我问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但她什么也没说。

我们在穿梭中呆了很久,也许很多年,成百上千,我觉得说不得我早已忘了时间的概念。

我没有记时间的习惯,想起来也十分后悔,觉得十分必要。但时维不逆,我叹口气也只好接受。

这颗星球还算是生机勃勃,有大量的绿色的植物群分布在南北温带,其他地区则是白色的。对于在赤道附近是反常理的白色,我和尤依塔去看过以后,发现是大片的盐碱地。特别是下雨的时候,这一望无际的白色平原化作了一面自然的镜子,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反光。当然,这些属于角度的问题。

我见到何云,在离地面九千米的地方。于一般的浮空器来说,想要维持在这样的高度几乎不可能,毕竟这颗星球的空气十分稀薄;我想我们乘坐的这艘,想必采用了更先进的手段,而不是来自星球上的科技。这说明,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何云应该拥有了一些新的东西。

往下看只能看到漫漫无际的云海;往上,还有一颗蓝色的太阳高挂在天的无穷远处。在更邻近的地方,浮空器的上方有六座巨大的旋翼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旋转着,看上去不像是提供升力,反而像某种装饰性的把戏。我对这种缺乏结构的宏大场景已经提不起兴趣,于是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这次交谈里面;何云会意式的点了点头。

“造维执说到底不过是一种解锁。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比造维执更强大的力量。”何云说,“你应该时刻做好准备。”

“嗯,这些我很清楚。”我装作平淡地回答。其实我并不清楚,但那又如何呢,维的力量已经是伟岸得无可形容了。我想,即使有更伟大的力量,那也不是这个时间点的我们所能企及的事了。

“当时让你成为造维执的,是一个来自盛地的生灵。”何云看出我的神色,但他好像不为所动,他仍然继续地讲述他所知道的消息,“繁盛之地。你有印象吗?”

“我不太清楚。”我只是对那个“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表示了不露声色的讶异。

“我知道的也不多。我记得你和尤依塔要去一个地方?”

“对,我们有这个计划。你不用问我们去哪儿……我也还不知道。”

“所以,你们不会呆很久了?”

“可能吧,不会很久了。你呢,你会去哪里?”

“火源。”

“火源?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古老的地方,我想去碰碰运气。我目前也不知道它准确的位置在哪里,但我觉得找到它会对我有帮助。”何云说着,神情里显现出很复杂的表达,“我成为造维执太久了,我需要新的东西。”

我点点头。

何云这样说:

“我们绝不是作为个体存在的,也绝不是作为整体存在的。我们,都是夹缝里面的未超脱的群。”

“那么,唯一的路,我们已站在它的中央……”

在那之后,何云没过多久就静悄悄地离开了,很长的岁月里我再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不过我知道,他去了火源。像一切有使命的人一样的,他们的道路总是殊途同归,目的也在收敛向一致。但这漆黑的深空里面,有太多的东西无法透彻地了解,反而成为心底的恐惧了。火源,假如是火的源头,那不也就是光与热最繁盛的地方,想来是最佳的避风港。

我回到地面的时候,发现尤依塔在等我。她静止不动的样子很好看,像白色的冰。对于人的本质认识来说,色彩反而成为无关紧要的东西了,轮廓……轮廓,轮廓就是唯一。

泥土是微湿的,踩上去有不舍的感觉。这颗星上苦涩的花朵已经开放,芬香正如同在模仿弥散在空气里的茶水,这让人变得厚重。

“你见到何云了?”

我点头表示回答。

“他怎么说?”“他说要去火源……你知道那个地方对吧?”

蓝色的苦艾草开花的样子真是难以恭维,只有两片花瓣,一片大一片小,好像被下了什么魔咒似的,长得极不均匀。尤依塔的身后,我的身后,都被这不协调的花海所包围了,空气里面的茶味让人放松不得。没有风,全靠着布朗运动,这特殊的芬香传开弥漫了整个空间。

“我知道。”她简短地回答了我,俯身下去捏住一株苦艾草纤细的腰肢,轻轻地抬起来,浅嗅了一份苦涩的芬香。她回过头来,手一松,那株花朵又自动荡漾着,飘回到了原地,腰际完好无损。

“所以呢……你有什么看法?”我仍追问着,但我有预感涌上前额。

尤依塔偏着头笑着看我,她蓝紫色的腰带在风里面融合进了流线,随时间摆动和飘荡。然后她终于说:“你准备好了吗?”我点点头。

“我们去复海。”

如何超越想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我不得不承认。最可靠、最实在的方法就是旅行。只有在无穷无尽的前方里面,才会存在当下意识不到的可能性。

执行静态航班的飞船往往体积惊人地庞大,甚至被称为“移动行星”——假若凑巧的话,真会构造出球形飞船。但是,静态航班上的旅客通常十分稀少,与体积容量不成正比。好比,沙丘上的一只骆驼;与世而独立。

在一次观测中,飞船接收到了神秘的引力波信号。这种信号表现出一种时断时续的特殊性质。同时发现了明暗相间的条纹描述——这个明暗是指引力波的强度。令人惊讶,这似乎可以用引力波相干效应解释——引力波干涉。

从我有限的常识来看,要形成这样的景象,至少需要三个条件:频率相同,振动方向相同,相位差恒定。通俗来说,就好比遥远的地方有一对靠得很近的一模一样的光源。

那么这种宇宙奇观是怎么形成的呢?初步推测来说,应该是引力波经历了某种折射或反射。但时空本身的涟漪,是如何被调控的,实在不得而知。

长久以来。

空间的存在仿佛是一个自然的事。

“我是9172,‘古门号’的高级乘务员,很高兴为您服务。”

“9172?你没有别的名字吗?”

“没有,9172就是我的名字。如果您有特殊的关怀需求,也可以称呼我为任何别的名字,只要不违反‘101乘务规范’即可,我会将这样的称呼实时记录到我的数据中心。”

“没关系,我就叫你‘9172’好了。”我说,“你能告诉我,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请稍等……大约,62万年。”

“62……万年?”

“是的,我们的平均服役年限都在30到100万年之间。根据‘101乘务规范’,为了防止在同一艘飞船上停留过久,乘务员默认应在每100万年以内进行一次更新,调到别的飞船上,或者退役。”

“那也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沧海一粟。”9172回答,“……对于我们来说——高级乘务员——在履行服役制之前,会进行6300万年的培训。”

“为什么要进行那么……久的训练?我不太明白,可能有些冒昧——不过,这似乎不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工作。”

“您是第一次乘坐‘静态航班’吧?”

“是的。”

“我们与动态航班不同,我们的航班乘务员和乘务工作必须保证机低的风险强度。为了维持这样的低风险旅行,我们必须采用相应的措施。”

她略一停顿,“这是我的使命。”语气中带着愉悦感。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嗯,“下午”。至少,我的时间显示器上是这样写的。

我正在大厅的球形天幕下休息,思考着与9172号乘务员的交谈结果。

天幕以外,冷清孤寂的星空,尽管美轮美奂,可是看久了,也未免不审美疲劳……我们总是不能长期地享有同一种欢乐。

9172号乘务员的意思……我们只是看到了宇宙真相的冰山一角。可这冰山一角,已经是庞然大物了。

就在这时——

前方的虚空忽然变得明亮起来,星光忽然变得十分夺目。

“前方出现了电磁暴。请不用担心,‘古门号’飞船将继续稳定航行。”

电磁暴?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可能是伽马射线爆发之类的东西……想想,这倒是比较合理的猜测。

“我们的飞船对这样的现象有一些处理措施,可以压缩亮度的突然变化幅度。”

“黑摄禁区不仅仅是危险。我听说,在黑摄禁区里面,会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解释道。

“听说?”我感觉这就好像有人老是跟你强调某个东西的危险性,同时又不断勾起你的好奇心——使人坐立不安。

“是的,尽管大部分进入的人一去不返,但似乎也有传说留了下来……”

遇见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

但。真的很怪异。

已经不太能用语言描述了。

……

“这里是黑摄禁区。”余微对着录音设备陈述着,“如果有人可以看到这一切,那一定是不可思议的。”

前天在一颗冰冻行星考察源纪遗址时,余微一不小心,就进入了这个鬼地方。

“我的航行器似乎是废了,好在,本人却没有事……”他自嘲。

他是在环突然闯入这个区域的,这里跟传说中的黑摄禁区很像,应该有人对这里做过手脚。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余微想,他是逃不出去了。既然是死路,他也放得开了。

这个地方的上空具有极大的引力效应,但引力大小好像是向内递减的,他刚进入的高空点超强的引力忽然出现,但坠落途中却渐渐变小了。

坠毁的时候,大部分精密仪器已经损毁了,多数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的嗞嗞声,显然是不能用了。然而这里很黑暗,几乎没有亮光,他需要光源。

余微身边仅剩下的光源是一支手电样子的装置,电量很满,看样子还能坚持很久。这是“粒子手电”,学名叫做“质能发射器”,一种只有普通手电大小的、粒子和波的产生装置,能产生并定向发射各种各样的粒子或射线。

发射器的根部刻着一个标识:“0.0368 Laes”。大约0.04倍当地光速。事实上,民用粒子发生器的α粒子发射速度最高可以达到1%倍的光速,余微手中的这款达不到最高标准,却比民用版强上不少。

他打开粒子发射器的可见光模式,调整了发射立体角,形成扩束的效果,使得光源能够照亮一片区域。余微检查了航行器内部,发现还很有一些小的工具和供能物质,它们被他放置在比较防震的隔间里,因此几乎没有受到折损。现在想想,真是英明的举动,前者是,后者也是。

于是他从里面取出一只背包,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进去。收拾的时候他仔细核算了食物和水的储备,不出意外的话,可以坚持一个半的星期。航行器以他现有的物资,肯定没办法修复,但他相信如果条件允许,这种程度的损毁,他还有修复的可能。看来他暂时只能另谋出路。

他打了个寒战,又忽然意识到这里好像没有意料中的严寒——考察的冰冻行星的平均温度应该在零下220度左右。周围很暗,头顶也看不到任何星星,也许坠毁在了某个地下洞穴里面。

“我现在应该在某个地下空间,周围没有参照物。环境比较稳定,气体可呼吸,温度……适中。我将尽量找到一条出去的路。”余微背上背包,把手电握在手中。

走了没几步,远离了坠落地点以后,地面变得很光滑,甚至光滑得有些诡异,仿佛被精心打磨过一般,余微的身形被清晰地展现在镜像的表面。这让他神经紧张起来。

这是复海城,她指着地图上的那颗星星,那是一颗深黄色的恒星。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是一颗建立在恒星上的城市,一颗恒星就是一座城。

啊,那一定是一座伟大的城市。

不,它只是一颗伟大的恒星。她说。你会去这个地方。

沉应。

这是你要经过的路线,大概要花费八千光年。她手一挥,地图上出现一道明亮的线条。

可是你这好像远远不止八千光年吧。我很怀疑地盯着地图,这个距离显然要远远超出。

你真是一点时空理论也不懂?她也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这些坐标只是在二维上的模拟路径而已,我们要走的不是这个。

说完,她按了一个按钮。一个复杂的曲线浮现在我眼前,我能强烈地感觉到这根曲线应该来自于更高维的投影。

这时她说话了。我们走的这条航程经过了很高的优化,只有在很高的维度才能模拟出来。越高维度的模拟,这条曲线的线度就更短。

你这么说,我倒是能理解一部分。我接过她的话。你是说,这是一条高维路线?

嗯。她再次按了那个按钮,使得我眼前的曲线变得更加精致,给我一种更强烈的投影感,然后继续补充道。不过,是数学意义上的高维。

这有什么区别吗,你所说的数学,和现实?

这些维度在现实上没什么意义,仅仅是数学演算而已。

那你不如说这就是一条虚幻的路罢了。

不完全是虚幻的,这是一条可行的路。

我听得出她的语气里面强调了“可行”这两个字,于是我不再继续谈话了,我眼神示意之后,她点了点头。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远处的那颗星星的星光仍然在闪耀,我停滞了身体的时钟,看着那个方向足几秒。这时旁边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我看了看,是那个指挥官,他腰间还戴着那把造型奇特的“钥匙”。

“你在看什么。”指挥官饶有兴趣地看着外面的天空,我看得出他想知道答案。

我眼睛指向那颗蓝色的恒星。“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那颗星星吗?”指挥官盯着我看的方向,手却不自觉地放到了腰际左侧,摸索到他那把“钥匙”,轻轻地触摸着。他说:“很普通。不过,我们有个关于它的传说,它不算主角,但也参与其中……”

“这是一个有关‘星匙’的传说……”

关于“星匙”,说来话长。大多数人眼里它不过是一种幻想,很多发展到高点的文明都没有发现过星匙所在——维克斯(Viks)就是这样一个例子。维克斯人很会想象,他们的想法总是出乎其他文明的意料,从他们踏入宇宙时代开始,他们的聪慧就为他们赢得了崇高的地位,这与其他用武力建立威慑的文明不同,由此,他们也带上了独特的标签。

维克斯文明的发展史大概经历了六个阶段,和大部分发展的文明相似,走的路径也没有什么新意。但他们善于在发展的过程中,发展横向的力量;这使得他们的历史,像偏肥胖的人,积蓄了大量平行的、未消化的营养。

故事,主体是发生在维克斯的星际殖民时代。

……

希德蒙上将负责的是护送殖民舰队安全到达21.8万光年之外的比泥座,那里有着年龄不大又十分稳定的星系“波茨丸”。舰队的规模是史上最大,比起维克斯已经派出的12组殖民飞船,这样的队伍显然会给当事人更大的安全感。可希德蒙上将却没法高兴起来。

他们乘坐的“刘特良”号殖民船上发生一个意外——船上的额定元素“氢”比计划少了2.7%。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乘务人员在出发之前反复检查过不下数十次,除了几次循环系统的电路网连接口接触不良以外,就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了。哪怕需要备用标准零件,也有上千份的备份——按照航时来说,现在还为时尚早。于是……用范米副舰长的话说,可以形容为“非常诡异”了。

军舰向着复海星系以0.3c的速度前进,直到靠近才慢慢减速。我们在不久后到达了星系外缘,并在路过的一颗行星上停留了数日,补充了一些轻元素作为燃料。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接近了复海星。

透过舷窗层层的弱化光强,我看见一颗橘黄色的巨大球体悬在黑色虚无之中,其上无数喷吐的火舌像巨大的鞭子让我心灵为之震撼。飞船以极缓慢的速度靠近着,准备进入环星轨道;我久久地没有说话,潜意识里却觉得接下来的路仿佛是一趟去往地狱的旅程。

半个月之后,我们接到了来自复海的停靠指令。飞船开始小心翼翼地减速,一边减速一边再三确认停靠基地的准确位置,以免在坠入恒星的稀薄物质圈迷失方向——毕竟在有阻力的情况下,谨慎仍然是十分必要的。随着我们不断深入恒星,几乎进入了恒星内部,远处才出现一个疑似复海城的建筑——当然是探测器发现的,舷窗上只能看见一片白昼。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仍然觉得不真实。我无法想象一个建造在恒星表面的城市,一个巨大的生态圈,就那么出现在我眼前。

恒星的光芒和热量好像被某种物质或者技术阻挡在外,能透射的仅仅是极小部分温和的辐度,我想大概在几十个数量级之外。这艘载我过来的军舰,好像还有任务在身,很快启动了,淡蓝色的光芒在鹅黄色的背景光里很快消失为没有维度的点。

我终于把心放到我的前方上,今天我终于到了这个地方,花费了那么长的时空损失。我在这金属质感的广场上行走着。偶尔,又会有几艘飞船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在不远处升空。

我前面走来一个人,他的样子很奇怪,像棱角分明的几何体,我能看到那所谓的眼睛所在的地方被黑色的深邃所替代,那周围隐约的漩涡好像是他溢止不住的思维波动。但是他很镇定地走过来了,走到我的路线前滞住了我。

“来自夫里何德的朋友?”这说话的声音像是被强行理顺的紊乱电流。

啊……夫里何德,这个名字我知道一点概念,是拿来形容遥远的。

他看出了什么,补充释疑说:“是命运指引你到这里来的,‘夫里何德’是命运开始之地。”

我听出了我本不喜欢的论调,关于宿命论的视角;但我知道这人或许知道些我所未得的信息。

“吾是复海的执行官,处理关于执的事务。”他继续说,不紧不慢,“你的身上是新执的气息,吾想这里会有你需要的东西……”

我渐渐听出他的声音像是从他身体里面包裹着的,某种合成器里发出来的,给人古怪的异常平滑的味道。

我看见他的双腿慢慢收进身体里面,整个样子像极了一块悬浮的菱形水晶,上面点缀着黑暗的眼睛。这个时候,我的脑海只出现了一种可能——智能生命……?即使不进一步确认,我也大概了解到这个执行官可能的意识形态,至少跟我这种饱和血液的柔体生命比起来,他要坚韧得多。

一种奇妙的感觉从那黑色的眼睛里面照射过来,执行官在认真地打量着我。他一动不动,但那种窥视感却上上下下,宛如游刃。

我被他看得极不舒服,只好打断:

“我的朋友,请带我去我该去的地方。”

面前这块水晶的轮廓忽然流过一道光,颤动一下,消失在顶尖处。

“好的。”水晶忽然快速旋转起来,“跟吾来。”下一秒,已经闪现在不远处。我跟进,它又接着旋转,出现在远处……

这座资料馆,巨大得使任意人渺小。方形的结构,不算是美的建筑,却应藏有开启几乎一切美好的钥匙。从大约一百层的地方被人工地制作起云雾,缭绕着,缭绕着。

在这里,我竟然找到很多关于维克斯的文献。

有一篇反映维克斯人日常生活的小说《不一样的维克斯》倒是很有趣,时代推测大约在星际殖民的早期,全文节选如下:

最流行的话,叫做:我是维克斯人。

在酒馆里,谁要说上这一句话,旁边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准向你投来钦佩艳羡的目光。可是,不守规矩的人,就是走到宇宙尽头也是有的。有正统的维克斯人,就有冒牌货。

“老头!要一打雾生酒。”这声音粗犷得很,食客们都投来鄙夷的神色。酒馆正中演奏入神的尔弦手也分了心,手指没拨到线,倒是在面板上划了条抛物线;左边,贝伦鼓手看那新人慌里慌张,眼里满满嘲弄,嘴上功夫却不停。

没有人答话。可是。

“砰”……透明的杯子从桌子上凭空地显现出来,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悄悄隐藏于此,泛着微小泡沫的橙色液体从酒杯底部冒出。液面上升。然后,通透的橙色里忽然升腾起雪花一样的飞絮,轻柔地旋转跌宕,成为不稳定的悬浊液。粗壮的手指握住了杯体,离开桌面,他的动作心不在焉。

终于,酒杯在空中接近了那张脸,长满胡子一直到腮部,让人怀疑是否有认真地修理——像杂草丛生。

“咳……”轻轻咳嗽一声。咕咚,咕咚。

咕咚。

砰。

不修边幅的男人抹了抹嘴唇。

“阿莫·彭!”古怪的声音叫道,“你来了!”

男人瞥了一眼,是个老头。他的手掌还保持着攥在杯子上的姿势。

“刘蒙。今天,你有点不对劲。”阿莫·彭用粗厚的声音说。

“没有的事……”刘老头急忙解释道,“最近只是有点忙。”

他解释完,看到阿莫似乎没什么反应,扭捏犹豫了一下,又说:

“彭先生,我知道你是维克斯人……”

“是又怎样。”阿莫显得有些不耐烦。

尔弦琴和普通的弦乐器不一样,它上面的弦的位置是不固定的,12根琴弦可以被排列成任何需要的模样,每一首不同的曲子、每一个不同的乐手都会被定制独一无二的尔弦琴。很多尔弦琴大师会有自己专门的尔弦琴——由他们自己设计材料、机构,在演奏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改变形态,奏出他们心中最完美的琴声。

“嘿,就说你呢!”

少年定睛一看,角落是一把尔弦琴。声音正从它古怪的琴箱里传出来。

我还找到了关于“情文字”的记载——在不经意间察觉到。离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岁月;现在可以记得起,几分是运气。

一篇关于情文字史的文献中记载到:

最早出现的情文字可以追溯到安亚文明,他们的文明发展非常充分,后期他们的通用文字里面出现了完全由感叹词组成的语言。不过这显然是不够成熟的,在这基础上又发展出意象文字,即全由意象组成的信息码……

我想像了一下完全由感叹词组成的语言。

嗯。

有点任性。我不着痕迹地笑。

无独有偶,在情文字的文献库中,有一篇文献《情文字的演化规律:引论》,其中我竟然发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秋静波”。

记忆的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秋静波?她?

她怎么会跟复海联系上的?

我快速地翻阅起来,不一会儿,在邻近的位置我发现了更多以“秋静波”署名的文献资料。

“还记得你怎么过来的吗?到复海星的那条路线?”他问我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地图。这张地图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相似感,有些神似记忆中的某张地图。

“我记得是一条高维路径?”我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时间过得太久,我的记忆也变得不那么整齐和可靠了。但我的大脑里仍然开始快速回忆起来。

“这种高维路径,有一个学名,叫做‘超空间航道’。”说着,他调出一张写满各种复杂符号的立体投影,上面的内容我也一知半解,但最上面的题目十分醒目——“航道存在定理”。

“这是‘超空间航道存在定理’。大概意思是,在虚空中任意两个数学点之间必然存在一条最短的路径,这条路径的长度必然远小于我们能测量到的它们间的实在距离,而这条路径本身被称为超空间航道。”

“数学上的结果?那他们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找出这条航道的呢?”

“嗯,拉米亚兹当年曾经证明,对任意的两点,可以用边界演算来近似逼近这条航道。通常来说,要求的逼近效果越好,演算的时间会几何式上涨。你们当时来的时候,应该途经了一条还算是比较成熟的航道,那条航道很可能已经经过很多代的演算了。不过,通俗一点讲,任何维度的空间,在更高维度里面都可能是不平整的、弯曲的,因此只要计算量足够大,测量的维度足够高,几乎总可以从某个更高的维度得到一条捷径。当然,也不能排除无论怎样计算,在更高维度的航道距离不减反而单增的情况,这种情况下的宇宙空间被称之为‘正态空间’;也就是说,现实的宇宙,对应是‘偏态空间’。”

“拉米亚兹?”我惊诧地发问,“他不是哲学家么?”

“一个宇宙哲学家基本的素养,就是充分的知识。拉米亚兹先生精通时空之道,他曾经做过的贡献如繁星般不可计数,相比起来,这个定理也不算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虔诚感,“在我们的哲学中心有很多关于他的文献,感兴趣的话你也可以抽空看看。”

“我很乐意。”我点点头,对于拉米亚兹,他好像如影随形地交织在我的命运轨迹里面,想来多了解一些他的详细信息,也不算浪费。

“对了,有关雅世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他不经意间提起,两只手撑开抵在地图上面。

“不算多,不算少。”

我去查了查有关“超空间航道”的资料。

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一条成熟的超空间航道的形成,一般分为三个大阶段:第一探测,第二探测,和修建。第一探测就是指利用边界演算或者其他方法来寻找航道的存在;第二探测又称“试航”,主要是探明超空间航道内部的环境,以此来确定适航条件;修建,是对航道的一些改善工作,包括提高适航度、提供驿站等基础设施。

但这三个阶段常常相互耦合。一边演算,一边试航,甚至一边修建是很常见的事。

我忽然想起了黑摄禁区。按照这些资料来看,黑摄禁区好像与超空间航道有某种深层次的联系。

“你口中的黑摄禁区,应该就是航道遗址。这种遗址往往在非常遥远的时代就已经建立并废弃,这些古航道大量充斥了危险和异常。但由于时代太过于遥远,往往没有什么预警信息,大多数人也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更不用说在什么位置。这些航道遗址成为空间探索的一大危险地带。”

“可以想象的是,这些古航道的技术大部分不如现代航道规范。有些航道的历史甚至在拉米亚兹提出航道存在定理之前——也就是说,那些修建航道的人可能根本不清楚自己建造了什么样的东西。航道存在定理和一系列理论的建立,让现在的航道变得比以前种种安全可靠得多。”

“拉米亚兹在距今约6亿年前提出,时空转换的理论可以通过某种特别的方法实现。他从理论上证明了,时空可以以某个比率相互转换,时空是统一的。于是他据此推出了一个著名的方程——”

几米外的全息屏上浮现出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方程:

“这是一个简化后以量纲形式给出的方程式,其中的La叫做拉米亚兹常数,是一个无量纲数。你可以理解成,一米等于一拉秒。”他笑了笑,“当然,这些都是根据你的习惯了。从数学上,拉米亚兹还证明了La常数是一个无理数——当然,是在我们的通用单位和标准时空状态之下了,我们一般不把其中的无理因子提出来。这个常数的意义非常之巨大。”

我倒是一边思索着,假若如此,那么质能关系式E=mc2岂不是可以写成类似E=f(La)m的形式?这么说质量和能量其实是等同的了,只是同种东西的不同表现形式而已……?甚至,一切由于时间、空间所隔阂出来的物理参数,都回归到一种集中统一的形式里面了。质量守恒、能量守恒、动量守恒、动量矩守恒都可以归结为一种统一的守恒了,而其中具有方向性的守恒似乎又较为复杂了……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思考状态,仍然继续说:

“拉米亚兹把La常数叫做时空变换系数,我们有时又叫做质能变换系数。La常数使得我们有机会从理论上产生对雅世界的开放通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看到真正的雅世界。不过,在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说,真正的雅世界是无法被‘看见’的,我们只能看见雅世界在这里或那里的投影。更多地,我们通过想象来构建这个世界;不同的是,我们可以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了……”

“到现在为止,虽然我们只考虑了时空的性质,但事实证明,任何高维旅行,就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而言,实现纯的时间旅行是最容易的。而在时间里面,雅又是最可能首先实现的。”

“很不错。”我插话称赞道。

“你还可以这样考虑。把时间的尺度和空间的尺度分别当做一种物理量。两个物理量,一个单位。你知道关于量纲的π定理吗?”

“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

“二减一得一。于是得到时空的比尺,时空变换系数——拉米亚兹数。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来测量这个值。”

“听上去是很有技术性的过程了。”

“这个值,就是时空本身的固有性质。对于不同时空,这个值可能不同。进而,可以形成La场,一个La数的标量时空场——如果一个宇宙里面,时空的La数处处相同,就称为‘La平坦时空’。”

“那我们……现在所在的宇宙具有什么样的La场呢?”

“……”他这回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局部平坦的。由于La数的值与当地光速、空间波速等有关——我是说,可以通过这些东西来测量和间接获取La数值。因此,我们宇宙的光速,也是局部恒定的。”

“如果经过一个过渡区呢,会发生什么现象吗?我是说……既然只是局部恒定的话。”

“会发生‘光膨胀’,或者叫做,‘电磁暴’。光从高光速区域进入到低光速区域,如果承载的能量密度不变,那么单位光束的能级就会上升,那么光的振频也会升高,导致——”

“蓝移!”我脱口而出。

“是的,不过一般称之为光的‘振动膨胀’;同时,还会由于前后光波的累积,造成波面缩并的现象,增加光强,即光的‘幅度膨胀’——但是,‘幅度膨胀’只会发生在过渡区,‘振动膨胀’却可以在过渡区之外观察到。相反,从低光速区进入到高光速地带,就会发生类似于‘红移’的现象,同时产生振动和幅度的紧缩。值得注意,这一切都是基于‘能量守恒’的规律。”

“所以宇宙中的红蓝移的真正解释是这样的?”

“也不是,这只是一种解释。但就光谱的移动而言,还可能会有别的解释。”

比如,多普勒效应。我在心里默默想。这样看来,是一种比较平凡的联想。不过,作为推论,很重要的一点是:光的颜色根本上不是由波长决定的,而是由频率决定的,即所附带的能量;因此,在不同的La场下,才会产生相应的效应。

“我们之所以把La数称为质能转换系数,是有特别原因的……考虑相对性;如果某种物体,纯粹地存在于时间,那么它一定是全质的,也就是全部由质量组成;相对,全能则存在于纯粹空间,即全部由能量组成。这表明,时空、质能有紧密联系。”

“等一下,我不太明白,什么是……‘纯粹’——地存在?”

“就是说,这种物体只沿着空间运动,比如光子,对我们来说它的时间是静止的,那它就纯粹地存在于空间之中;或者只沿着时间运动,比如在某个参考系下静止的原子核系统。也就是说,某一类坐标发生了停滞。我们的宇宙中常见的物体,一般都是作混合运动。当然,同时要受到相对性的制约。”

发生停滞……我忽然想到,如果La数取到某个方向上的极限,那么也许会发生时空两类坐标的共同停滞……这种物体会具有什么样的属性呢……不过我还有一点疑问。质量、能量似乎都得到了一定的解释,但作为另一个非常基本的属性——

“那么,电荷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发问,“为什么没有关于电荷的解释?难道电荷跟时空的性质没有关联吗?”

“电荷的性质更为特殊,它涉及到时空的涨落,涨落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问。不过,我还是可以简单说两句。”

“请……”示意。

“所谓涨落,其对应的抽象对象就是‘散度’,但我们更常用‘视界散度’来分析涨落问题。比如,对于普通状态的真空涨落来说,总可以找到一个视界,在这个视界下散度为0——这被称为真空涨落的中和宏效应。”

“物质的纯能化又叫做,能化反应。即,物质转变为纯能量的过程。”

我突然想到,“这么说的话……核反应就是能化反应的一种特殊形式了?”

“的确是这样。”

“我们设想了一种叫做‘可逆能化反应’的光速旅行手段。首先,通过人工控制的能化反应将人、物质化为纯能,保持组织信息,并定向辐射到接受站点,再由接受站点进行反向反应,这样,便实现了‘主观’上的瞬时旅行。尽管这两个方向的反应控制性能都比较优良,但目前整体上技术还是没有成熟。主要在远距传输上有一些非常困难的地方——一方面,能量束存在扩散的问题;其次,距离越长,涨落效应就难以忽略了,这就导致了丢失信息的可能性。”

“把人当做能量束发射出去……这是不是有点反直觉……”

“不只是人,另一方面来说,无论是不是人,都只是物质而已。”

“普通空间(或者说现实空间)是自然存在的,从普通空间中能派生出一系列的商空间。一种比较著名的商空间,被称作“阿贝尔空间”,典型的是阿贝尔面(即,广义的环面)和阿贝尔立方,更高维一般称为n维阿贝尔空间。”他叙述着,“阿贝尔立方被人们描述和想象的比较多,主要的表现类似于一个上下左右前后六面均被镜子包围的空间,但这与镜子的成像规律是不同的,并且它们是可穿越的。因此,人们又把阿贝尔立方看不见的空间壁垒称作“没有手性的镜子”。实际上,这样一个壁垒是非真实存在的,只能被人为的划分出来。其实,就是分别把立方体的上下面粘合,左右面粘合,前后面粘合,就形成了这样的空间。”

他忽然转折,说:“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粘合的过程不可能完全在三维中完成。”

“这我大概……可以理解?……”我说。

“想象我们先把左右面粘合起来,这时形成一个环,只不过环的截面是方形的。接着,我们把上下面的距离拉长,按同样的方法粘起来,得到一个圆环,并且它的每个截面也是圆环,像极了一根首尾相接的管子。这时你发现,只剩下两个面了,但粘合这两个面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因为它们已经完全地被分割开了,一个是外表面,另一个深藏在内部。”

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讲道;“但我们还是有办法,通过第四维。”

“第四维?……你是指?”

“嗯。为了好理解,我们把第四维假设为时间。我们把沿着外表面包裹下的一小片体积沿着时间提起来,它正在时空中运动。它先是边微缩边远离原来所在的时空,在时间上勾勒出一道漂亮的轨迹——那是一个拉伸中的四维物体的轮廓!它终于越过了那本不可逾越的屏障,边急速收缩又边落回了原来的时空,只是这时它进入了管子的内部。它很快扩充自己,与内表面融为一体……”

“我们构造了一个时空阿贝尔立方!”他的声调扬起来。

这时,他调出一个全息的影像,像他叙述的那样,开始出现变化。我认出来,那就是时空阿贝尔立方的模型。

“我们至少能观察到一些现象。比如,在同一个时间,阿贝尔立方的三维投影可能在两个甚至更多地方同时存在。并且,尽管被限制在三维域里,但在阿贝尔立方内的运动是与四个维都耦合的,因此是四维运动。”他继续分析说,“同样,我们可以构造与平常意义下的时间线无关的阿贝尔立方。这通常被称为“三维超球面”,并被诠释为宇宙的形状——只需要作一定的正规化。但事实是不是这样呢?从原理来上就能知道——不一定。还可能存在更高维的超球面,这样我们的宇宙就宽阔多了。这只是一个角度,真实宇宙要复杂得多。”

我注意到他用了一个词“真实宇宙”,这个词好像代表了什么,“你说的‘真实宇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明确的定义,只是通常我们把我们存在的这个空间叫做真实宇宙。”他说,“当然,现在,‘虚拟宇宙’已经实现了。”

“能让我进入或者体验吗?”

“这恐怕不行。‘虚拟宇宙’过于危险……”

“危险?我实在想象不到有什么特别危险的东西。你们的技术难道还不够成熟吗?”

“正因为技术太过于成熟,所以才极其危险。”他冷笑一声,“我以为这是很显然的事情。”

他深邃的目光里透射出复杂的情感……

同情、嫉妒、恐慌和警告……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的!……太危险了。

这种危险是无形的、本质的,是逻辑的枷锁,是不可消解的噩梦。

对真实世界的怀疑一旦建立起来,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破解。

“在很早期,我们曾经试图在‘虚拟宇宙’中加入一些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元素,从而使得我们能够在任何情况下清晰地分辨真实和虚假。”

“失败了?”我猜到了结果。

“是的。”

“有什么发现?”

“那得谈谈更抽象的‘虚拟宇宙’了。”

“请谈谈。”我得陇望蜀。

我们最开始的虚拟宇宙研究,远远没有现在的复杂、精美。

等效。

什么叫等效?等效是一个传统的物理概念,意思是,两个大相径庭的东西,在“黑盒”之中竟无从分辨。

我想起了真假悟空。

我们很久都没有意识到“等效”将给我们带来的问题。

“就阿贝尔立方而言,我还想谈到一个东西,叫做错位空间。”

“嗯。”

“想象一座楼梯——通常是以错觉的形式展现的,无限循环的楼梯。”

他还没有说完,我就已经构想出那种画面了:围绕着方形的天井,从阶梯上走下去,上下无穷无尽,不知不觉似乎又回到原点,这是一种经典的可怖梦境。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模型其实对应了两种不同的结构。这两种结构有着本质的差别。第一种以阿贝尔立方为原型,将上下空间边界粘合,形成无穷无尽的楼梯;第二种则是错位空间……将楼梯的顶部和底部选取一个平面,两边上下滑动,实现对接!”

“等等,什么意思……错位之后楼梯不会散架吗?”

“只要把这个平面选取合适的大小就行了。让空间的错位只发生在一个必要的区域。这时,你会发现,这个楼梯不再是无穷无尽的,而是首尾相接的一个环。‘不可能’的错觉,被实现了。”

“我总觉得会有些瑕疵,尽管我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有瑕疵……”

“这是因为我对错位粘合手法的描述太过于粗糙了。不过,这是的确属实的。最为重要的是,这两者的差别牵涉到维度。”他解释着,“阿贝尔立方是对维度的圆满,而错位空间仅仅做了修饰。也就是说,本身维度受限的空间,作一定的变换,在维度上可能仍然有限,也可能……变成无限。”

“那维度又是什么?”

“简单说……维度就是一种抽象的标尺,适用任意空间的标尺。比度量、坐标更加本质的标尺。用来刻画空间的‘量’的特征。”

面前投影出五个大字——

“素朴时空观。”

“我们谈论素朴时空观下的宇宙,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宇宙的界限在哪里?这是一个任何人都会非常感兴趣和好奇的事情。拉米亚兹在这个问题上做出了伟大的贡献。他提出了——‘宇宙无界定理’。”

“我以为宇宙无界是很显然的事。”我揶揄道。

“但从理论的角度来阐明就要另当别论了。想象一个微小的、封闭的球面,它把内外的空间分成两个世界。那么就自然而然产生一个问题……这内外的两个世界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我几乎一下就想到了,“有限跟无限?”

“很接近了……实际上是‘有界’跟‘无界’的区别——内世界的边界是显然的,而外世界的生命往往很难察觉到它们的世界是有边界的。”

“可你这么说的话,就不是内外两个世界的区别了,而是内世界和整个世界的区别——你不能就这样忽略掉外世界的边界。”

“准确来讲,是这样的。”

“那么,‘界’和‘限’的区别在哪里呢?”

“它们是非常抽象的概念,我只能这样告诉你——‘界’的本质是边界,或者说表征维度的圆满性;而‘限’的本质是子,或者说表征维度的充实性。拉米亚兹证明,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得出宇宙是否有界,但也许永远无法知道宇宙是否有限。”

“他是怎么证明这一点的?”

“要说明这一点,首先要引入‘对偶宇宙’的概念……我们假设一个封闭的宇宙,这个宇宙的形状是一个环面的内部。”

“你是说,像一个烟圈?”

“相当准确了。环面之内,环面之外,形成了两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之间,有着一种根本的联系。这种奇特的关系,被拉米亚兹描述为:对偶。”

“对偶?”

“是的,对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宇宙万物,莫非对偶。从最肤浅的角度来看,这两个世界的拓扑结构是一致的……比如,假如你把环面沿轴向伸长为一根很长很长的中空管,你会发现外世界的‘环’特征就浮现出来了——外世界也是一个环,只不过它更宏大更不明显罢了——如果从阿贝尔立方的角度来看也许会更清晰一点。实际上,这两者是等价的。”

“里里外外,都是循环……”

“推广而言,对于任何一个边界,球面、环面、多环面……只要它将无界空间分为两个部分,那么,这两个子空间一定是对偶的。”

“那么……”

“这就是宇宙的开放性:用更自然的语言来讲,对于任意一个假设有界封闭的宇宙,那么合理的假设是,存在一个更大的高维无界空间,使得本宇宙外得到一个同拓扑结构的对偶宇宙。那么这两个‘宇宙’就合成了一个新的无界宇宙——因此,整个宇宙是无界的。”

“十分精彩!”我感叹道。

“但可惜的是,‘宇宙无界定理’只能描述宇宙的无界性,而无法对宇宙的有限、无限做出判断。于是,我们就存在了两种可能,宇宙无限无界和宇宙有限无界。这是两种不同的宇宙图景,无论我们的宇宙是哪一种,都是自然的杰作。”

“真实宇宙的重复度是很高的。不论从空间上,还是时间上……也许时间上的冗余更为不明显,不过,不如这样说吧——万物的规律,或者说我们之所以能够预测未来,实际是因为时间的冗余……因为冗余,所以信息变少,那么通过有限的过去经验,就能够预测未来。”

“因为重复性太高,所以能够预测……”我低声重复;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可能面临着——不可逃避的风险了。

“这些体现在时间变化中的规律,跟空间中的基本粒子、基本元素,从本质上讲,是完全相同的;它们的复杂组合,构成了广义的世界。因此,也把它们叫做‘时间基本元’。于是显然的,‘空间基本元’也是顺理成章了。由于宇宙的各处都存在着相似甚至相同,‘时空基本元’的寻找和确定,就成了非常重要的工作。”

“于是诞生了‘物理’吗?”我不禁好奇地联想。

“是的,这就是物理学所真正依靠的基石。物理学,就是探寻‘时空基本元’的学问。”

“可是……我们怎么能够确定‘时空基本元’,就是真正的‘时空基本元’呢?这里面不会存在着难以预估的风险吗?”

“的确是这样……科学,永远是可证伪的;风险,也永远没法避免。任何规律,在有限的事实面前,都只能成为一种假说……所以,我们不得不为未知的、上不存在的规律做好准备……这样,只要在想界内,任意的‘时空基本元’,都成为了非常必要的研究领域。由此,我们产出了数量惊人的,不切实际的理论和方法——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在真实宇宙中几乎不可能实现,但往往在虚拟宇宙中却可以很方便地模拟……这些,就是我们对风险做的准备。”

我仔细思考起来。即使这样,也并非万无一失。首先,‘时空基本元’的研究,在有限的时间内,对整个想界进行探索,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能被动地选择某些狭窄的领域动手。其次,是否一定存在“时空基本元”呢?难道不能存在一种情况,宇宙的冗余度为0,没有任何事物是重复的……设计这样的宇宙,恐怕需要一个极其强大的造物主才行……这样的话,任何基于有限观测而产生的预测,都失效了。

这样看来,“时空基本元”的研究,只有对高冗余的宇宙,才是正确的选择。而我们的宇宙,只不过恰巧冗余度很高而已。面对未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我们正在研究超光速的有效方法。在这个方向,我们依然非常艰难。但我偶然发现了你们在空间壁垒上的研究资料。”

“你看过我来时飞船的报告了?”

“是的。我们做了进一步研究。目前看来这是最可能的实现超光速的方式。”

“怎么说?”

“可以想象:空间是一种特殊的介质。”

“以太?”我情不自禁地联想到这个科学史上令人着迷的假设;无数的研究者献身于此,却一无所获。

“没有那么简单。”

“在维克斯的文献中记载了很多维克斯人关于空间本质的理解,这些文献中的思想有很多跟我们现在的想法差不多,有些甚至令人惊叹。历史上曾经有一个多米克(Domic)学派,多米克在维克斯古语中代表流体的、流质的,因此也叫做流动学派。他们认为真空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流体,既具有流体的特征,也不是完全流体。在这个流体里面,速度越大的物体也容易受到阻力——当然,是潜在性的。而同时,引力使真空可压;在引力作用微小时,物体的运动不会产生明显的阻力。”

事实上,关于什么时空扭曲的理论,或者一切形变、几何学,都有一个心知肚明而刻意忽视的条件——有一个绝对的参考。正是有一种绝对不变的参考存在,那么一切扭曲都可以产生和被察觉了。像是引力,假如它那么成立,就是穿透时空存在的东西,一个绝对的所在。

如果这个绝对的参考本身,也是扭曲的呢?

我无法不去想象这个无比诱惑的假设。

这样锋芒毕露的拷问,事实上可能永远不可解;但吃不着苹果时,却还是忍不住望着流口水。假若天性吧。

复海

高温高压可以产生超流体,具有气液两相分别的部分特征。

尽管这颗恒星大部分都处于高温的电离态,或者说等离子态。但复海城的人不知用了什么特殊的技术,使得他们的基地附近的恒星物质显示出气态和液态两种物相来。因此他们的聚居地附近,总是被一片海洋和海洋上空的气流所包围——当然,海洋的物质也绝不仅仅简单地表现出液体的性质,其电磁作用和潮汐作用剧烈得可怕;气流也是,电离所产生的风暴往往势不可当。只有当复海城的高级智能计算出什么时候有短暂的平和期时,这些地方才被允许涉足。

我们抵达的时候,正好在退潮期,海平面下降到惊人的低。飞行器完成了它的任务,留下我们两个人,很快又腾空而去;在3个小时之后,它会在同一地点来把我们载回。幸好这附近的岛屿上都建造了热隔离场,只要在岛屿附近,温度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复海城的人把这一大片区域都叫做星轮海,里面是星罗棋布的岛屿,物如其名。整个海域大约有7.5亿平方公里的面积。在这个恒星上,有大量人为修筑的岛屿,用的材料几乎都取自星轮海,原因是这里的某种物质可以自然地保持固态——即使温度高得离谱。

无边的海滩上,岩石杂乱地排列,悠闲的洋流还在远方旅行。

潮水退去,冰凉的外表下,岩石藏匿着高温度。我能看到空气在半空中颤抖,波纹一样地传递开去。于是我停下来,我叫住前面的人。

喂,停下吧。我说。接下来的路我得自己走了。

他回过头,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握着一块岩石,随意把玩着。他的手在空气中划出透明的痕迹,我知道这是有温度的痕迹。

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我不必要再言语。但我仍然好奇,他,是怎样得以获得这样的能力的?疑问慢慢探出头来,但我保持镇静,步伐稳随。

到目前为止,能欣然接纳热觉的人,我所知道的也没有几个。我知道必定很稀少,但我不清楚是否有何必要条件。

但我很快发现有更加值得注意的事情。我正停下来,前面的人也停了下来。

远处有一块大小异常的黑色巨石,斜插在滩上,看上去像是被潮水冲过来的。

“旦石。”他吐出两个字,看看远处,看看手里的高温岩石,又接着说:“星轮海的特有岩石。”

我们继续向前方的巨石靠近,只是稍微多了谨慎。等到越来越近,我们得以看到这颗巨岩的清晰纹理——

前面这块巨大又规则的旦石碑,高约六米。上面竖写着两行八个大字:

“视界之外,想象之中。”

字体是复海城的文字:我曾经有所查阅,如数都能认识。但这块巨大的岩石好像历经了长度非凡的岁月,沧桑的感觉从其中迸发出来。

复海的文字有一种特点:同一种事物,对不同的情绪,会写出不同的表达,从高兴、喜悦到幸福、忧伤,存在着大量的情绪体。

这让我想起情文字。只不过是一种被现实羁绊着的情文字,想要脱离,又不彻底。这样摇摇欲坠,形成独特的情绪体。

记载有感情的历史,再加上时空的厚重。

我虽然认识这文字,但在情绪体这种特有的复杂表达面前,我依然知之甚少,一头雾水。

这是一种非当地者特有的迷茫。

于是我看向旁边,希望可以从他那里获得完美的解释。而让我颇有些意外的是,他的表情竟然格外严肃,仿佛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难道这石碑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不得不也慎重起来。有未知已经在等候着我。

他们已经聚集在港口的平面,我们只要沿着另一个维度上升。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假装冷静。

如果就要流血,那么让你看看我的意志。

我呼出一口气。

哈。碎裂之下焉有亡魂?

来自尤依塔的舰队就快到了,它们的引擎很先进。但他的脸色很严肃,而且沉重。

那束光扫过来的时候,我的整个眼前都变暗了。

我模糊听见旁边好像有人在大喊:“是真空束!”然后便是一片漆黑。

我发出微弱的呼吸和音调。I have felt that…

我能够感觉嗅到了金属的锋芒。

我能感受到弦乐的颤抖。但这片空间空空如也,黑得吞噬了我的精神,把热量辐射到没有时间的远方。

这里可能离有意义的时间本身太遥远,我几乎感受不到历史的存在。

这里是虚时空,时间不再有意义的空间。或者说,时间在某种意义上静止了;又或者说,有了另一种时间。

我面前漂浮着一个黑色的幽灵。

雾气一样的朦胧,使它难以辨识;那漆黑的雾气弥散开来,一步一步充斥了整个空间。

我要告诉你,雅世界不是被造维执还是什么所主宰的世界。这个影子开口了,它的身影闪烁不定,像是做着某种特定的虚位移。

我静静看着这个身影,什么复杂的事情都被我快速地思考。

但它也不继续说话了,气氛渐渐地变得诡异。

所以,你真是夭维执?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们因为惧怕我们,把我们叫做夭维执。它说。但我们其实比造维执更珍贵。

我不置可否地说。那又能怎么样呢?我只想知道你究竟目的何在。

“我们需要你……我和你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紧接着黑色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强行侵蚀了视界,什么都不见了。

我回到虚空里。

我默默地低声说:不,我和你不一样……

我没有试图恢复状态。我思考着,但更加混乱,关于造维执有什么我还不知道呢?关于雅世界?

这个世界的云端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

“最强大的武器往往都牵涉到本质。无论是时空的本质,又或是物质的本质,甚至是——你我的本质,挖掘到深处都有可以作为武器使用的潜质。”

我倒是忽然回想起地球上那场战争,核弹作为一种终极的武器被使用;这样想,其实核武器,就是牵涉到时空本质的武器了。

“物质武器利用的是现存的宇宙规律,仅仅从表层上来操控物质,造成伤害;而规律武器则是改变规律,来引导物质。因此,规律武器受控的难度更大,作用效果也更加不可控,但威力却是毁灭性的。”

“有些规律武器只是试图改变无量纲数,而不改变物理方程的形式,这称为关系式规律武器;有的则是直接改造方程本身,这称为逻辑式规律武器。‘真空束’就是典型的关系式规律武器。”

我是一点一点明白的。爱,可以不是一种欲望。

很难想象,我想起我初次体会这种感觉的时候,那杯可口的饮料了。尽管会很好喝,很美好,但竟然没有内使的驱动了。

她说,“人人有选择”。

假使没有欲望的源驱动,那这一切的美好、不美好和痛苦。

就都是一种选择了。

而所谓暗涌的痛。不过是自我欲望得而不得间徘徊膨胀的思考而已。

我好像开始理解拉米亚兹的哲学了。

火源

首先我得承认,火源是我所见最奇异的世界。

我第一次来到火源的时候,就能感应到那深沉有力的搏动,是几乎无穷无尽的力量。所以我要这么想,这里一定会给我完美的附加。而后来并没有,后来的后来也一无所获。有一种无聊的充斥的热量,会把居住的人们侵噬干净。

不过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了琳达。

那时我看见她,正从辽阔的海面游出,她的手臂上、身体上的高温液体正在升腾。我能闻到一股灼热的香味,像甜淡的火苗。等她一步一步冒着热气扭动着身体位移到我的身旁,微润的头发已经清爽无比。

我忽然觉得好平和。

像无色的影子曳动着来到我身旁。

但我不能触碰,无法听闻,只看到这忧郁的光华泛开波澜,里面的她却忽然笑出来。

我感到渐渐有一种特别强大的热量,以高于这里的温度,融化了我的思维。我可以想得更远,也可以念想得更遥远。一切,一切,都在无穷的热量里变了模样!

琳达是一名慧者,从她身上我能感受到智慧的曙光;她又具有慧者不具有的特质,这种特质与我接近,这使得我产生某种怀疑。

她有着极美丽、极和谐的躯体,从她的外表上看,好像是和我一样的星际旅行者。

我已在火源已经漫无目标地走了好几个年,既碰不到人影,又没什么踪迹可寻,只有头顶的辉煌星空和脚下的无边液态深渊,交相辉映、了无尽头。

我聚精会神地盯着她,悬浮在半空中与她对视。

幽香浸过来。我的心在发抖。

“你在火源生活了这么久,有听说过星匙的传说吗?”

“维克斯?我知道他们。”琳达说道,“八亿年前他们派了一群人来过,说不定现在还住在这里某处。某种意义上,他们可能是最后的维克斯人了……”

“这么说,你知道维克斯关于‘星匙’的传说了?”

“我想,星匙应该是上帝的礼物才对。”琳达的眼睛忽闪忽闪,她说的话令我觉得新奇,“它只会被送给有需要的人,让那些人得到他们渴望的未来。”

“像是维克斯的未来?”我冷笑。

琳达似乎不介意我语气里的嘲讽之意,她仍说:“也许他们没有找到真正的星匙。”

“可是,真正的星匙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琳达说,她低下头去,我感觉她的目光正在偷偷扫视着我,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颊,“但是……”

“嗯?”“总会是美好的形式吧。”

我不答话。可惜我知道,美好的形式大概不会有,即使有,又能奇异到什么地方去?也许我该去找找维克斯人,问问清楚,虽然他们失败过,但总归可以提供经验。我看看天空,群星也沉默。

远方模糊地显出一个人影,像是从空气中分离出的一样,他的形体愈来愈清晰,先是手臂,再是其他部分。

我严肃起来,这个人我认识——

何云。

他闭着眼,睁开了。

我其实有预料到在这里说不定能碰到何云,但不是这么快。于是我按捺住心中的波澜,高声道:“执何。”

“啊……你!”何云看向我的方向,语气中带着惊讶和喜悦、

我们漂浮着靠近,速度也慢下来。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色看上去却并没有那么好。

“好久。”我说。

“是啊,很漫长。”

“一般他们把这里叫做思维之海。”何云说,他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

我看看这片好像没有边际的海洋,煞有介事地表示认同:“但是这跟思维又有什么关系?”

“这里聚集了很多顶尖的‘大脑’。你明白的,那些特别玄奥的理论,多半都出自这里。”何云望向天空,刺眼的恒星又让他眯起眼睛,“很多理论本身艰深无比,我甚至怀疑它们产生的可能性。但是,它们、他们就那么很平常地存在在那里,这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去过很多个他们的聚居点,这些智慧学家的说辞层出不穷,令我对这个世界的本源都提起了不小的兴趣。话又说回来……你认为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你会怎么认为?”

我笑了,这个问题我好像也问过自己很多次,这个问题仿佛永远没有答案的,任谁又说得清楚呢?

我只好说:“这一切,我觉得就很本源了吧。你看这个世界,已经是超乎想象的了,更大的蓝图即使存在,或许也跟本源没多大的关系了。”

何云好像对我的回答没多大反应,他只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了一句:

“对了,这里好像是拉米亚兹的故乡……”

“拉米亚兹?”我暗暗叹了一声“巧了”,这个名字对于我可谓特别熟悉。但我隐隐知道这算不上巧合,拉米亚兹这样优秀的生灵,也只有火源之地可以孕育。

“只有在物质上先达到极致,思维才可能达到极致。”何云说,“假使没有火源,也就没有思维之海。”他叹了一口气,脸上弥漫着一种颤抖。

我竟渐渐体会到他表情下暗藏的心悸。没有极致的物质,就没有极致的思维?……真相要浮出水面了。

尽管让人困惑,真相的意义又在哪儿呢?

从地上,我拿起一本书;在慧者的聚居地里面,这是最没有价钱的东西。书的名字叫做《火神》,我翻开来看。

“冥冥中燃起一堆火,给我永恒的黑暗光。视野之外,尽头处,时光在燃烧。”我阅读着书籍的头两行字,越读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我看见这些智慧学家们的行为怪异,和何云之前描述的状态截然不同,他们的脸上看不见神采,整个聚居地都沉陷在低落的深渊里面。我只好随意找一个不远处的慧者想问出些什么,但他好像没有理解我的问题,只是突然狂躁起来,大吼大叫一阵,又安静下来——

“你不理解这种所谓的痛苦。你根本不理解……它是深入骨髓的,没有逃离的方向,包裹着你,像抹不掉的封条。”这位慧者极力表现出畏惧感,他的脸上写满无奈,“你看见了那悠久的灵魂了吗……每一刻都是煎熬。”

我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是一座古老而高大的雕塑,一个带有7对翅膀的立方体,似乎刻画了某种上古时期的生物。这些优美的几何线条,几乎是大多数我所见过的文明中神灵的模样,这让我怀疑这个雕塑代表的或许也是某个想象中的神族。或许,这是他们表现得如此异常的原因?

但单从这雕塑上我还难以获得解释,太抽象的话,什么都有可能了。我想应该还有另外的突破口,于是我四下寻找,竟然有了意外发现。

忽然,一种领悟涌上心头。

“几何崇拜。”

从远古时期对形式美的追求,进化成为对纯粹几何美学的痴迷。

世间的生灵意志似乎都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

从具体到抽象,从复杂到纯粹。

纯粹,纯粹!

我像在过着重复的日子,我的生活起起落落,我的精神再三摧毁。我有时怀疑,有时叹息。不论如何,时间荏苒,它不留丝毫情调。我好像听见过去的我在怜悯,未来的我在嘲笑,他们的形态栩栩,遨游在距离以外。

我知道我爱她。

琳达望着我的时候,她好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走过去的那一刻,我悲伤的情绪瞬间就热烈了,像胸口塞下了一堆火,水分要从面庞上的裂里逃逸。我说,我会回来的。我能看见她红色的血液在表层的血管舒张充盈,可我看不到我想要的希望。那么,我又有何意义呢?

我是为了怎样一个伟大的目标啊?!

别了,复海。

我会在星空里慢慢想念,慢慢遗忘。我想,这大约是时间的广延。

这颗充满了回忆的星辰,最终会消弭。我对她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的积累,变成历史长河里渺小的一点。我想这里的时候,心情也莫名地放松下来。其实,这种爱,连我自己也捉摸不透;它非同一般,又平凡无比。

甚至我会想,假使宇宙里也存在青鸟、信使,会不会可以传递这……我是说,没有世界的阻拦,一个全新的、理想的宇宙。

而这些,总要到雅世界去寻找答案。

“时空旅行禁令:你不能穿越到临近时空。因为临近时空的你会做相同的事。这样,容易发生事件坍缩。”

我明知道在雅世界里会碰见另一个我,无数个我;可当我藏在角落偷窥“我”们的生活时,心还是在起伏。我照着雅世界的习惯,没有选择相近的雅点,于是那些我遇见的“我”与我大约都相差悬殊,我只是凭直觉认出来他们都是另一个时空的我。

其中有一个“我”让我印象深刻。他生活在一个跟我相近的时代,信息科技逐渐取代了纸笔。他是一个作家,喜欢用传统的纸和笔来写作,像老一辈的作家一样,以为那能培养灵感。他在城市的边缘租了一个采光特别好的房子,可是每当他要写作的时候,他总会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不让一点自然光透进来。

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不停地敲击桌面;他当时正在苦思冥想地写着什么,写了很多天,纸团扔得到处都是。忽然有一天他静下来,一把把窗帘拉开,开始在崭新的白纸上疾书。

我耐心待他写完,拿上那手稿一读,除开混乱的笔迹,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整篇手稿内容如下:

尤依塔不是塔,什么也不是。

我想它只存在在我的脑海里。很固执。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我就记得它。

也许那是一个有阳光的日子,不知是什么季节。

天色散漫。我眯着眼睛望向太阳,以为这样便可以浑身充斥光明。

事实不假。

我以为我有了光明许多。可我脚下的影子仍旧分明。

原来宇宙是不和谐的,一处光明,便有一处是深渊。

我哼着歌儿,一步一步轻飘的踩。

踩住了生灵大地的呼吸,踩住了时间之外的明轮。

土砾在微空中闪耀,像许多晨星,其中有一颗属于我。十分微妙,妙不可言。

洁色的日光在微尘的气流中分成许多色彩,它静静躺在我手上,仿佛找到了依恋。我的手,我的臂膀,我何时也竟成了七彩的了。

我很享受这并不纷扰的宁和,因为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的行进,温暖就像没有尽头一样肆无忌惮地泄在身躯上。可这已不可让我沉醉得了了。我早已变得更平静,更加深不可测的了。我知道有种新的东西,她就要降临,她就要赐予我了……

最美的这就是她了,尤依塔。我想我已无力更去形容了。

她就那样随意地,自由地浮在我的眼前,像是存在了太久太久,使我生不出本应有的陌生感。我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无比无助的孩子似的,开始一遍遍确认自己的稚嫩和渺小。她就蒙着一层又一层的光环,模糊的视觉遮了她的颜容,叫人不能窥。

嘿,本不是不能窥呀。我知道,她是欣然已久的了。只是我内心早已十分懦弱,把一切的勇气都泛成无限的泡沫中去了。于是,我不敢去思量着了,我怕有一天真的会与以前的自己背身而去。

那也不过是一种无事相安的选择罢了。原来有一天我真的会一点儿也不在乎故园的光景了,有一天会有完全不同的决遇。

尤依塔是美的,美得绝伦。她是我梦中的情人呢!只是触不到的实体,却也好比不可及的欲望,使人痛苦,使我沦陷。嘿,尤依塔,我的爱恋,我生命中的重量!

尤依塔她不说话。不言不语。我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晶莹之落。她是有生命的呀,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何为何,为何我的呢喃你听不到,还是装作不可觉?原来喜欢一个梦中的人是需要无限的勇气的,是需要一点一点地割裂自己的思维的……然后一点一点地创生一个新的你。

尤依塔呀尤依塔,我们本就是一个人。

阳光是无生命的,我只觉得它给我的热量是浮在我的肌肤上的,是吸收不了的。

我移着步,一点点穿过阳光下的虚影,它挥舞着,如蒸汽般消融掉。空气中蒸汽的腾影曲折了阳光,空气重叠的影子像在舞动,舞着,我眼前一望无际。

视界里是一片青原,延伸向四面。

我抬头看天空,看不见太阳的身影,却清晰地感觉到它好像在注目着我,无源的光芒从遥远的天际处尽情地投在这片青原之上,宛若可遇不可求的净土。

我执著地相信尤依塔就在远方,我走过去,便是天堂。

只是不知要走多久。

然而这世界是没有晨昏的。光阴如梭,我已越过不知多远的距离,却仿佛还在原地停留。青原依旧,光的热度也不增不减。我神情恍惚,悲伤里却涵了快乐。

我的脚步仿佛永远也不知觉疲劳的,轻轻而沉重地踏下一步又一步。

虽不知何时会有不同,但这样似乎已让人十分满足。我以为人都是容易心满意足的。可我不是,我仍旧要追逐下去,不愿去沉溺和享用这过程。

那种远远不可相及的事,才是我所追求的宝藏。那么,尤依塔应是我的宝藏了。

人是因为理想而站立起来,若我是神明,或要因为信仰而站立起来吧。若我深信,还有什么不可能?

假使世界不允许我的深梦成真,又怎么会后悔呢?

我暗暗追思。

这时,我的正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从角落里摸出来,渐渐冒出来,冒出他的头颅和躯干。他骨骼清晰,他经脉起伏纵横在他宽阔的胸膛和臂膀上,他的肌肉像一块块多棱的岩石堆积在他身上,好像有一种蛮荒的力量凝聚在他的血肉里,使他像源始的力神。他的身躯从土壤里分离出来,像是从泥沼中拔出来一样得艰辛异常。

他已伫立在我的路上。

他的身形是那样高大,身躯却略显得瘦弱。他双手垂下,两只大手却紧紧攥成拳头。他的脸庞低下来,仿佛在尽力找寻着什么。

他的瞳孔里是一片混沌的云团,仿若不思不想。我惊讶,我停住了步伐,突兀地停在了他跟前。我久久地凝视着他,感觉无比熟悉。

我轻轻呼唤他,睁大了眼睛。他纹丝不动,好比鲜活的雕像。

我试探着,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好像触到了没有温度的坚冰,传来震慑的深寒。他冷冷地伫立,毫不为我所动。我只感觉面前耸立起一座大山,足够我用很久很久去攀登。我忽然心里燃起无限的热情,伴随着令人振奋的喜悦。

他是谁?我暗暗问自己。不需要答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除了他还有谁……这世界太小太小,前脚刚离开,机会就已经接踵而至。他是源纪元的永生,而我,则要挥手建立新的风烟。

路漫漫,我已过万重。重复的达到,或是重复的欢欣。

我不会后悔!我会让这无限的荣光都尽情挥洒在明天和过去的道路上,让新世界的繁荣谱写新的歌谣。

我的生命啊,将要行远方。

我的生命啊,将要永存留。

原来,我的生命之所以存在着的意义,竟一开始就被一刀一刀刻在了碣石上,字迹分明地向不知觉的物类霜天显出该有的轨迹。就好像背后有寒风,有人在隐隐操纵我的灵魂呢。无数幽浮在海浪里的碣石,正经历一次次磨砺和吹打,它们却不知何时会蜕变成新的模样。白色的水沫一层层从海的深处涌出来,含着生机的藻在光的照射下自由舒展,浮游在海面上的生灵惬意着漫游向各处,空阔的海面上像是偃旗息鼓的舞台,安乐的众生正静静等待神明的洗礼。

我确乎已沉在了这茫茫的海中了。青原,青原,就好像一场华丽的梦,在我的记忆里偶尔闪现,给我微不足道的慰藉。

尤依塔,也留在了那个我触摸不到的角落里,静待风化。

尤依塔呀尤依塔。我眼里闪烁着泪光。

我望向那无尽的星空深处,妄想寻找到它的身影。深空里面,似乎包裹着许多秘密。

宇宙呵。几时你重生过?

即使梦中人,我还是会有知觉。

真的华丽,才是真的尤依塔。

宇宙茫茫,哪里不是孕育华丽诞生的温床?

人类呀人类,请认真体会这其中的美好,不要等到垂垂已苍老之时,再去追忆无穷的宇宙,和其中蕴藏的哲理。

哪天,文明回到他最初的起点,也会怅然,若失吧。

归来,归来,谁在呼唤?

我把自己铭记下来,留候时光的检验。守住自己的风华,守住自己的信仰。顽强的坚守,终于沦得不复。

世界像是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你和我都划到里面,把明天的光阴都投在脚下,等待你我采撷。

尤依塔,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啊……?

我读完以后,只觉得背后止不住地冒凉气;寒意漫过我的呼吸道。

也许和我一样,平行的世界,那一切也未必值得恐慌。这些存在的,只是可能性。

我不动声色地把手稿放回到他的座位上,很快作家便回来了,他拿着稿子走到窗前,阳光强烈使他不能阅读,但他盯着那片模糊的漫反射,开始低声喃喃自语——我听见他的声音,但那些话语好像是无意识的语言,不承载任何意义,只能从里面听出情绪回荡,回荡着灼热的痛苦感。

我听到他口中断断续续地飘出:

“尤……依……塔。”

忘忧吧。忧如此,忘了,一切依然会安好。曾经是一个纯净的人,现在再也回不来。住在这个缤纷的世界,就注定不能安稳。曾经流过多少泪,现在都风干,成为不得不视的风景。忘了吧。忘记伤痛,忘记一切遗憾,这条路已无法回头。卑微的我,是卑微的人,是不可逆转的熵。我宁愿什么也看不见,宁愿什么也可以不在意。可我知道,我就是一个懦弱如此的小人,永远要沉沦在昨日的海洋里,浸出空虚和虚荣。我走不出自己的陷阱,就像蝴蝶挣脱不了它的茧,在无力中静静地死去。谁去悼念我的残魂?

忘忧吧。忧如此,忘了,也许还是从前的模样。做我爱做的自己,是否还会些许惬意?没有泪的晴空,好像只在我的梦里出现,迥乎于现实。所以忘了吧,尽管忘了一切,留下玄虚的不同,留下玄虚的幻想。于是故步自封,也变为了铁的现实一样,在头顶明晃晃地存在着。再回望人生的驿站无数,永远都不会有停留。

忘忧吧。寄你一朵樱花,让你不要徘徊。笑着迎接青春,也要笑着享用。最美的什么也不是……因为你,你存在……无泪落下,却更能打动心灵。雨水打在樱花上,像轻柔的抚摸。它们都想让可怜的人忘记忧愁,殊不知忧愁就在这其间萦绕。闻着花的芬芳,真以为这就是天堂。可回头,背后密密麻麻都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萧森的人。心里会莫名的有恐慌。

忘忧吧。不要回头。有人在追逐,赶不上。我知道有些东西在生活里缺失,制造距离,千重相隔,千里相望,那么就的确这样渐行渐远。你好比身边窜出来一列轻轨,它游动伸延,两条平行线消失在天际缘。然而没有乘上轻乘的你,步履维艰又好像轻盈无比。但有一点,无论做什么,或者怎么样,它已驶向无限远。你追也追不回,追也追不回……忘掉这忧愁吧,或许就是快乐?

唉,忘了吧。我宁做一忘忧子。携着薰衣草的香芬,咀嚼着兰草根,静看一水长流,花开花落,辗转又是数个年头。数年之后,再相见,我已不再是我,你依稀保留昨日的影子,再相见,一定成为最美的镜头。雾已深了,薄薄的车窗里液化出一层抽象的朦胧,遮挡住人的视线,同时也释放了人的想象——上帝关上一道门,就打开另一扇——有时候是措手不及的邂逅,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方式,邂逅了对的人,这又算对算错?后面的人都要以此振警,避免发生同样的悲剧。

忘忧吧。生如朝露,去日苦多。一刻的念想,终究到不了远方。想得太多,不是清醒,而是沉迷。玩弄别人,到头来自己被玩弄。这一生定要追寻最可贵的幸福啊,不只是衣食住行,而是灵魂和心的安乐!

忘忧吧。走过文明的遗骸,踩碎缤纷的园林,吟着优美的史诗,飞过云端的虹光,心口摇荡最恋爱的风铃,一路歌声。我记得这不是歌声,是魂曲,是韶。走着,别忘了握紧手中的情愫。孝文帝已死,你我可不愿再重演冲锋陷阵丢失温柔乡的故事。然而毕竟还有人记得,拿来反复理解,掘出浅坑,塞进去袅袅易散的记忆——有关于你的,有关于心的,有关于朋友的,有关于爱人的,有关于未来,有关于卑恋的,有关于希望的……杂合而存,共而为一。明天还会远吗?如果有距离,还有多远?每天问一遍自己,会不会有别的想法?开窍了吗?

那最终都还是汇成一句话送给你……

忘忧吧、

嗯。

以为文字写给谁看,就看得懂。可到头来,竟掩藏了深度的密码,别人窥不得,也就以讹传讹,此所谓语言之失真。可是,深夜里想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聆听思维之海里透明的歌,期望还能望到他的第一视角。

试图在人流中找到一片寂静的土壤,可以用来生长寂静的灵魂。当computing变得越来越有效,世界也越小。像一串明晰的浮点数据,高悬在视界之上。而这时,心就不再年轻,不再向往纯净的爱情,也不再提起和平的味道。“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好吧,那么做颗螺丝钉吧。

可偏偏,也做不稳。隔壁的国水深火热,谁来拯救?

问明月,朗然有星。还有浮动的云。唯有千百年后,可以回头看一眼。

……

后来,写给自己的神明了。

​ 不必信耶稣,不必信飞面神,不用作穆斯林。我悄悄的时候,红色的光在左手,黄色的光在右手,当退化成野兽的时候,再浸出体内的蓝,渲染出暗红的血,和土地。

​ 有时就好像,没有萤火的虫。一只极微弱的昆虫,试图从树枝上够到星辰的轨迹。那时脑海里存储的,转眼都会忘记。知疲倦的人,也容易厌倦,进得了高雅的教堂,也会高兴地享用性和美餐。

​ 寂静时候,唱唱咏叹调。

不屑去渲染,看到的现实就很凋零,像一包不美好的面团。单纯地以为只要不写,就不用想,事实则更加复杂。然而用符号表达的心,早已不是血和肉驱动的。

啊,悄然的!这世界是没有歌。

我只暗暗地警惕,不要被同化为这穷途的合子。也怕,成了庸俗的孤独和宅府深人。

物,人,判得了是非,过得了规矩,最后也免不了成为庸碌的学问。当我看物、我、人,我却信了物、我、神。神学即人学啊,物我人,也是物我神。

某一天我烧起一堆火,招来时,留下闪闪火星和漂流的灰烬。然后一人黯然地笑,自娱前方还有美丽的新世界。嘿,总会有魑魅魍魉的世界,在黑暗的深处和光明的角落,幸福地滋养。

可我看不惯这腐烂,报以憎恶的眼神和久远的叹息。

终于一切归到回来的位置,她还是那么美。

当回忆最美丽,那么生活必然是虚弱的。虚弱,如同我曾仰望的人。拂去一层灰。

像零度时的浮城。

零度是一个凹下去的位置,二氢化氧趋向自然的致密。

窗外,雪絮正酣飞下来。暖黄色的恒星躲在重重世界外头,泛开漫漫的天地白色。空气中嗅出了神秘的体香。

心境,也要趋向自然的致密,不冷,不热,不匀,不火。一切用了,保护人格的独立。

已缓慢的态度,灵敏的思维。痛了,受了心的煎熬,火向上升起时,就告诫,还不想死。还有正事要做,没有时间浪费。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结果就是,我看着时间流逝,什么也没做,只无限的遗憾,在霓虹里的角落。

想着一步一生,然而一生连一步也未完成。

啊….唯等太阳升起的时候,永恒地,剩下一颗寂静的灵魂……唯以寂静的灵魂,获取更久远的胜利。

他摇身一变,成了开口的人。嗯。

朗诵者,朗诵着。

生命以朝息难测

萍水莫若相逢

人的情绪点燃

烧得灰飞湮灭

有限的冷静

终于熄灭热情

怅然长逝

而无后来人

低欲的生活

无声调的爱

终于崩溃的世界观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心之所向,朝朝暮暮,心之所衡,波雨起伏。

寄往来之长守,叹无为以献幕。

久沐群群之潮,忘幽篱辗转难眠。

既生余无水之欢,莫若乘风归去,游天目,畅辽原,滥觞海,戚戚禀心。

微体四顾,不能灯火。

茫茫清土,何处为乡?飞来血祸,不可低迷。

哀怒其其,行将自我。从一而往,不忘初心。

嗯。

你真是一个没用的人。

“You are desperate!”

后来,我再没有办法安然地在阳光下走路了。

那些冷漠的热量顽皮地捉弄我脆弱的感官。

是的,我热爱光!我的梦里全都是光明。

可是光明近在咫尺的时候,我只感到深深的畏惧。

她们是在实在里活着的美好,而不是在梦中摇曳的蒲公英。带我去远方的,从来没有降落伞,我只好努力爬行。

想想多年荒废的身心,终于死心。

我还是在给自己加戏,加戏,嘿!你看!上演了好戏。

可人们崇拜的永远不会是魔术师。

那么想想,想想!

该做些什么呢……?迟了吧……这是你唯一拥有的路了。

要么就这样死掉……可我不允许!

那么,请安静地活着吧。想想,想想真实的意义。

要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

不多了。

我回过神,面前是一架病床,旁边围着很多人。走进,从肩膀的缝隙探视,看到了熟悉的我。

这一次,这个人已垂垂老矣。

我的想象又开始泛滥起来——

我觉得好困,我只想好好睡一觉。但夏漪使劲掐着我;困意里面夹杂了疼痛感,于是沉睡过去也变得特艰难。我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她,可是神经已不听使唤。我的鼻子里充满了酒的味道,哦,准确的说是酒精;我的耳朵里听见“嘀……嘀”的声音,还有女人的抽泣声;喉咙里好像塞着什么苦涩的东西,有些反胃,有些恶心,却动弹不得。

我心烦意乱,很多事已经身不由己;都交给了天。我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靠一点本能撑着。我能摸到那双精巧而粗糙的手,她还紧紧握着不肯放手。我只好在心里暗骂:傻女人,人生嘛,有什么不能放开的呢?

我已垂垂老矣,死神先生只等我的精神消灭干净,好带走纯的灵魂。天国,天国,天国容不得会思考的动物。我只可惜没来得及把我的一生写上电影,好凭艺术来吊唁。老夫,不要被这个世界忘记。

我的痛苦感又涌上来了,它们像潮水一样,让人一波一波地丢掉反抗的欲望,最后在创伤中死去。啊,为何会这样呢。我的眼睛终于停止无力的跃动了,眼皮像死水一样静静覆盖了视场,我开始出现幻觉。

我出生在一个尴尬的时代,车轮前进到不高不低的小山坡,在智能诞生的黎明;在年的冬夜。

那一年的雪下的很大,积得很深,像是老天几十年的积蓄一股脑倒出来,封印了整个城市。我妈妈是法国人,她讲我生下来的时候,窗外只有零下四十度;我爸是中国人,他说当我降生时,雪花停在了半空中,那是上帝在犹豫。

这场大雪一下就是二十七天,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埋进了冬天里面。

夏漪是在雪融化那天出生的。她出生后不到一个星期雪就融化的一干二净了,天空从白蒙色变成透光色。

“我想做医生,你呢?”

“我?”我说,“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呢……”

“快说快说,你一定早就想好了!”

“嗯……大概……”

“快说!”夏漪的声音催促得更厉害。

我扭过头去,看到墙上的一幅画,画上是卡通的海底世界,一个头戴着金鱼缸的人在画面正中心,肢体伸展着,好像在游动,奇异的生物在他的周围聚集——

“我想当宇航员。”我趁机说。

“宇航员有什么好玩的?”

“可以……看外星人。”

“你喜欢外星人?”

“嗯……”

“那我们出去玩好吗?”

“啊?”

“费鸟游乐园,最近可火了。而且,那里有外星人!”

下一秒我们已经站在售票处的门口了。“费鸟游乐场”几个字写得特别抽象……或者说,特别丑。我感觉有些不适应。里面人很多,火爆;快乐在这里发酵。

她的学校在市中心。骑车过去,得从天桥上绕一绕。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说。

“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为我弹一曲吧。”我提出了请求。

“那么,你想听什么呢?”

“嗯……G弦上的……咏叹调!”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手指轻轻抚上黑白键。Do,Re。

“Mi……”

现代物理的根本理论,都是建立在‘弦’的,换句话说,也就是波动方程。甚至可以说,真实的宇宙基本世界的图景,就是“弦”的世界。

我看着那迷迷茫茫的形式,时间、空间的坐标交汇合流,那根在时间上不断振动的弦,终于失去了踪迹……

动态的形式隐去,时空上的超平面显现出来。

假如,我从另一个角度看,在时间上来看,那无穷无尽的时间轴上,正有一根不知尽头的弦在世界上舞动!……

“t弦上的舞蹈。”我喃喃自语道。

她弹琴的动作倏地停下,“你说,什么。”

我兴奋地重复,“t弦,t弦!t弦!”我上前拥住她的腰,用力地抱起来,世界开始欢快地旋转。她羞涩的容貌和惊奇的眼神在天旋地转的背景当中,渐渐虚化了……

宇宙的秘密呈现在我眼前。

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啊……

“C’est la vie.”书的封面上只写着。

但后来,泪水淹没了理性的世界。

时光啊时光,请你慢些走。

现在我就要闭上眼,连心里的眼睛也闭上。我的眼角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渐渐漫过她抚摸我脸庞的手掌。

是的,尽管如此,尽管这样。

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两个矮小的影子,它们将在永恒的夏天里面闪耀。

我们总是莫名期待远方。魔力沾染,让奇幻固执地存在。

可是向往远方,邻近的圆圈就会淡化。

忘了范围,就忘了谨慎。

雅世界……

远方的雅世界。可以看到惊心动魄的奇景。

有些东西,只有真切的感受,才会相信。

微维,想必跟平常意义上的时间旅行有什么特殊的联系吧。我想大概和雅维相比,一个是时间的广度,一个是时间的纵深。

“拉米亚兹曾说——‘世界万物莫不在永恒的运动中。’——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我想比你们想的都要深刻。永恒的运动可能恰恰是我们常常忽视的存在……我们可能是在另一个维度上永恒地运动着:这叫做,看不见的运动。”

“你好像在否认……否认,”另一个评价道。

“否认?世间万物都在运动,你却想故步自封?”

“停一停。”我插话,“解读拉米亚兹先生的话的确是有意思的,但我更想看看更真实、更准确的证据。比如——”

“你对微世界知道多少?”我提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根据我的回忆的话,历史上曾有人采用‘分物采集度投影’的方式试图进入微世界。虽然说是历史,但也是非常近现代了,就在约600万年前。这种方式非常不成熟,而且是有偏移的微世界旅行。简单来说,就是与雅世界耦合,而且这种耦合没有被他们消除。但无论如何,这仍不失为一种方法。方法的核心在于,把一个人的体验通过静态投影技术投影到邻近的雅世界里面,并只取一个微的段,这样就实现了投影者自身的时间静止,并且投影者能接收到一段微维的信号,而且独立于微维。但在初期,这些实验记载了奇怪的现象:很多接受测试的实验者在实验后都发生了不可逆的情绪失控,好像体验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极少部分还算表现正常的人,也都变得沉默寡言。

“我这里有几本代表性的文献已经预先储藏在数据库中。分别是:《论时间的相关性》,拉米亚兹;《分投技术的后期分析》,阿尔萨;《维的歌剧:分物采集度投影》,尤辛格;还有《分投回忆录》,何云……”

何云?……听觉中捕捉到令人讶异的词汇。

他举起右手,手臂处亮起朦胧的白光,一个虚拟的平面在空中形成了,数不清的文字欢快地浮现出来,在我眼前展开。

我快速、慎重地浏览起来,重要的段落很快被装进脑海。

分物采集度投影是这样一种技术,它把无限可能的过去和未来全部连接起来,是会思考生命的一次历史大进化。

从此,生命进入高维时代。

——选自:拉米亚兹,《论时间的相关性》

拉米亚兹的文字总是言辞寥寥,抽象,简约。很好理解……分物采集度投影是通往高维生命的一把钥匙么?在没有更强的证据之前,我决定保留意见。

然后,是阿尔萨所著的《分投技术的后期分析》。

这篇资料显得相对详细很多。

“我们要采用分物的技术,把生命体的意识分离出来。”

这句话原来记载于当年第一次提出“分物”概念的科学家楚李的自传里面。后来成为了“分物”学的经典定义。分物技术不仅是一项技术,在此基础上产生了分物学科,它提出并肯定了一个观念,通俗来讲就是:

“灵魂是存在的!”

这句话后来又有相当多的改版,如“精神是存在的”,“思想是存在的”等。其中心思想是认为存在一种东西,它异于一般物质,是我们所固有的一种虚化的产物。

尽管该技术最终获得成功,仍然有很多研究者持有唯物的观点,认为分物的可行性与人的自由意志无关。但这项技术还是在一定的时期内引发了文化的浪潮,在那段时间内以灵魂/意志为核心的一类宗教被重新重视起来,人们开始认真思考上帝的意图和自身的意义……这段时期大约持续了6000余年,史称“阶跃纪元”。

于是我们不得不谈到生命体的界定问题:到底什么才算生命?

……

如何选择一个合适的平行世界呢?答案是,很难说。我们只能通过测试的方法,而且不能投影到过于临近的空间,一般的解释是可能会有不可想象的事情发生。那么究竟选择多远的世界呢?

……

分物采集度投影究竟是怎样作用的呢?大部分人认为是纯的信号接收,这种信号接收还具有明显的区分性,限制着每个人只能接收“自己”的信号。但还有另一种观点,我认为很重要,这种观点认为在投影的过程中,存在把意识投射到另一个时空然后再接收回来的过程。也就是说,存在一去一回的过程。实际上,后一种观点更符合我们对实验者体验叙述的检查。其中的机理我们尚不明确。可以肯定,里面隐藏着根本。

当时的前沿课题,主要包括“超远距投影”、“泛态智能”和“全知者”计划。其中“全知者”计划又被称为“造神运动”。

“超远距投影”:以当时的技术来看,超过一般的当量距离10倍左右,信号噪声就会发展到无法识别的地步(民用一般限制在0.9到2.7倍当量)。30万年以后,当人们成功克服了“声障”,超远距分投又被提起,并在不久后进行了持续很短时间的试验。这次试验被称之为“远体人生”试验。遗憾的是,由于那时恰好是战争年代,只有极少量的试验资料和数据被保留下来,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通过破译数据信息之后在深空中截获的——也许当年的研究者们意识到了向太空发送数据是为将来提供有力史料的优秀方法。

……

“泛态智能”:人工智能的分物采集度投影进化。这项课题虽然火爆一时,但很快被证明行不通——不是说不可能实现,而是太过困难。理论上来说,人工智能比人的分投更有优势,它不需要休息,也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损伤和后遗症。分投简直像为它量身定做的。

通过历史上的分物实验我们可以推测:分物采集度投影这项技术具有偶然性。因此当量距离就几乎没有可能遇见同样使用投影的世界了。那么“泛态智能”本身,抛开技术瓶颈不谈,难道不也是偶然的吗?我认为其意义非常深远。

……

“全知者”:一个人知道几乎所有平行世界的自我人生,可以称为全知者。

理论上一个人可以无限接近全知者。(但他不能知道自己的人生,那样,就成为真正意义的全知者了)这些是早期的主流观点。

那么,假如他,我是说万一,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了,会发生什么呢?甚至,这种事情是允许发生的吗?这样的事情其实没有发生过(今后会发生吗?)。因为实际上也没有找到办法从一个自我的发射源来接收自我的信息——是的,这后来被叫做“自闭性”。在一个无边际世界里,信号沿着单向传播的话,一个信号的发生源是无法成为自己信号的接收汇的。

但不妨从理论上来分析。可以用迭代的思维来定性地解释。不过,结论是:有危险,而没什么大问题。

这会产生一些麻烦,比如事件的不确定。

首先得引入一个“不确定性原理”:事件预期的信息不确定度,必须不小于某值。

尽管这个原理没有被严格地证明,但大多数研究者仍然表示了认同。我们无法清楚它的作用范围,但对于一般的情况不妨假设它适用。

比如,根据不确定性原理可以有以下的推论:如果一个人精确地知道自己的死亡时间,那么他可能以任何方式死亡;同理,精确的死亡方式告知,会使死亡成为任何时间可能发生的事,包括过去。一般来说,死亡方式和死亡时间组成了“死亡”这个事件的所有信息,它们经常浮动在一个范围内。

好在,我们进一步研究发现,该原理对于分投自己的行为应该是无效的!因为分投者既能知道死亡时间还能知道死亡方式,并且两者都是精确的。咋一看似乎哪里出现了问题。

难道分物采集度投影超越了规则吗?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

但这样产生的“全知者”往往跟迭代初始值有很大关系——也就是说,“出身问题”。最原始的人生往往决定了迭代的最终优化结果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即,局部最优。或者更形象地说,这是一个由迭代者自己意愿进行的过程,也叫“自主进化”。很多研究者在这方面进行了研究,得出的结论让人惆怅——不可能仅通过分物采集度投影本身获得真正的“全知者”,而且不能肯定一定存在一个“真正的全知者”。

你可以看出,这跟时间旅行的悖论有联系,但是没有那么强的相关性。这就好比一个预言家,他在不断预言的过程里面,来纠正现实的波动。像一个自动控制的闭环系统,预言成为其中的负反馈。而这本身,没什么问题。

——选自:阿尔萨,《分投技术的后期分析》

阿尔萨的后期分析令人称赞。

假如真的实现这个技术,我们体验到一个离散的另类人生。那大概算是人类第一次认识到自身生命的和弦吧。这种和弦就隐藏在无穷无尽的平行宇宙中,待人寻觅。

或者说,把人生比作一首曲,那组合起来,就成为了复调。

——选自:尤辛格,《维的歌剧:分物采集度投影》

尤辛格像是个彻头彻尾的艺术家——但他本身也是。所以当别人疯狂时,他们成为艺术家;当艺术家疯狂时,他仍然是艺术家。这一种冷的讽刺。

最终,到了揭示何云,何云的作品。

这个惊奇时刻。我没有准备。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有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我,正藏在我的大脑里面,通过分物采集度投影体验着我的人生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这种命题和可能性是无穷无尽的,我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只好在想象中忍受被人窥视的煎熬。

有很多次,我站在镜子看自己。我久久凝视。渐渐眼睛里面只剩下轮廓。抽象起来了。

……

从本质上来说,分物采集度投影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它不过是让人具有了另一个人的记忆,相当于从平行时空里面找出一份记忆磁盘,把这些内容载入到你的记忆里面。由于技术不够先进导致的模糊化定位等一系列问题,假若许多年以后能够一一克服,那这项技术就更加平淡无奇了。

最流行的问候是:

“你分投过吗?”

对人们来说,分投技术就像一种投资,是减少人生机会成本的绝妙选择。

有人说,分物采集度投影会使强者更强,弱者更弱。我想是的。但这强者必须是信念的强者。在这无限宇宙里面,什么都可以变,只有信念,是永恒指引人的灯塔。

——选自:何云,《分投回忆录》

“有时候,知道未来……和回到过去并没有根本的区别——都是获取了一段超前于当地时刻的历史——它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相离又同一。因此,分物采集度投影,哪怕仅仅从人类主观的角度来说,也大可以称为时间旅行了。”

“所以我们所谓的历史观……无论是分析未来,还是分析过去,最终都是为了走在时间的前头。”

“是的。推而广之,几乎所有预测未来的行为,都会像分物采集度投影一样潜在地改变、迭代将要发生的路线。”

“那么,预测未来的意义又何在呢?”

“在于找到一个稳定解,一条收敛线;或者,让未来彻底地发散化。”他说,“……这是人们在了解命运以后……所能做的最力所能及的反抗了。”

“这种反抗是很无力的。”我评价道。

“那也不一定。好的武器,只有在好的人手中才能发挥作用……分物采集度投影的效果,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会有天壤之别。有的人可能分投之后,与没有经历过分投之前毫无区别;而有的人,足以改变一方天地。”

这就有些唯心了。我想。生命的主观性凸显的时候,超自然的力量就喷薄而出——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否雷声大,雨点小。

他继续讲:“但意识的时间旅行,和本体的时间旅行,其中仍然存在着显著的差别。这牵涉到两种不同的本体论。以意识为中心的时间旅行,比如典型的——分物采集度投影,有可能会造成自我的剥离,而这种剥离极易产生不可预料的错误。”

“那么,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错误呢?”

“这你倒问到我了。错误,可能只有亲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得到了……”

“我不相信,”我说,“他们必然会有说法流传下来吧。”

“我想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只有亲历过的人才能体会——但是,尽管说法、描述很难清晰,而‘亲历’却十分容易。”

“十分容易?”

“嗯,我们早就实现了十分稳定、成熟的分投技术了;只要人们愿意,他们可以随时提出申请。而这项技术的成本,也并非十分昂贵。另外,除了分物采集度投影以外,还有很多其它形式的意识体时间旅行,有的更难,有的更简单……”

“我想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亲自体验一下?”

“没错……想要完成一次分物采集度投影,手续并不复杂。对于任何公民,只要提供一份本人的模式证明,交上一些‘仪器运行维护’的费用,然后签下一式三份的责任书,就可以在任何一处分投中心接受分物采集度投影……”

“人们有这样一种信念:通过分投,虽然不能直接体验到自己的人生,但是这种技术会使得人们提前认识到选择的后果,进而可能帮助改变他们真实人生的轨迹。基于这样的信念,尽管分物采集度投影不等于预测未来,仍然有大量的人信心十足,认为这是改善、甚至挽救他们人生的唯一出路。这也导致分投在初步实行商业化以后,始终面临供不应求的局面。但是,由于分物采集度投影过后,会给人带来强烈的眩晕感和精神不稳定,这种状态一般要一到两个月才能基本消除。这极大限制了人们的使用频率。”

“你好,我是丁宇。贝哈米特分投中心的研究员。”

“你认识何云?”

“当然,”丁宇的神情闪烁,“我们认识很久,很久了。”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了一个点火器。又拿出了一只小盒子,从中他抽出了一根;“烟”,简约、洁白的点燃——电光一闪。没有火焰,但中部有一块区域变得润红起来。

我闻到令人微晕的味道。

“有一部分人想通过分物采集度投影来逃避现实。”丁宇点燃了一根烟,用手指夹着,“可惜他们不会成功的,他们只不过从一个现实躲进了另一个现实。”

“总会有什么改变的吧。”我说,“见了不同的活法,不会更珍惜好的东西吗?”

“你想的太美好了。没那么简单。要是你自己体验了一把,绝不会这么说了。”丁宇这时终于把已经燃过好许的烟嘴凑近,猛吸了一口,润红色变得鲜艳;然后把整个人,笼罩在淡白色的云雾里面。

终于,他说:

“关键是,我们已经不再是我们自己了。”

我们已经不再是我们自己了。

这句话那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又好像在很多地方听过;好像无边无际的萤火虫,此时终于点亮了一片海。

“你玩过围棋吗?”

“不是很了解。”

“在布局阶段,进入对手在棋盘边上的势力范围,将对方的阵营一分为二,这种落子手段在围棋术语中叫做分投。”丁宇说着,运筹帷幄般比划起来,好像他面前真的有一副棋盘,“我们的‘分投’其实也差不多,觉得自己的世界太狭窄,偷偷跑到别人的世界里面考察一番,期望最终获得人生的胜利。”

“胜利?你是说我们在与他们竞争吗?”我有意把“他们”这个词说得很重。

“也不是。我们没有跟谁竞争,我们只是获取自己的胜利。”

“仍然坚持么?”

“当然。”我的回答干脆。

“分物采集度投影的有效过程只需要不到一毫秒——可谓电光火石。但在分投之后,可能会有一个不应期,在这段持续大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你的精神会处于一种较为压抑的状态。不过不用担心,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合成声音例行公事地强调说:“在正式进行投影之前,我们还需要再次提醒你,每次使用该技术,都会让被投影者造成约40天的精神虚弱期,并且可能产生极小概率的不可预知后果。你确定执行这次分物采集度投影吗?”

“确定。”我平静地说。

*载入……

投影序列组:447*38号

映射参数:.**6366倍当量距离

投影延时:0.*6729 ms

*启动……

是的,分投只进行了一毫秒,但这个“一毫秒”已经失去任何度量的价值。时间的概念完全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脑海中好像……有一个漩涡产生了。巨大的向心力让人不受控制地旋转、旋转,坠入黑色的深渊里。

先是在黑色的背景上停留了一瞬间,温暖包裹着。然后听见了声音,世界忽然明亮起来,是哭泣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好像从天边而来。

终于,我听清了,有人在叫。我能看见的世界就是一个方形的顶。光、食物,都从那里落下来。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们如此高大,如此年轻,他和她围在方形的世界上面,露出笑容,谈着希望和生活。

情绪的大海渐渐开始起波澜,可是没有泪水掉下来。有一种超自然的限制,使我的一切感觉成了虚无——宛如被禁锢在虚空中了。

事实是,这一切都被另一个年幼的“我”无意识地掌控着。

我能感受到身体内部细胞在生长更新,我能感受食物被吸收消化,我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娃娃大哭时的声带震动,我甚至能感受到迷茫的情绪在脑神经里面形成和强化。我还能感受到第一次咧嘴笑时身体产生幸福感的过程,这种初生懵懂的幸福感溢出体表,在空中和人们的笑声交汇。是的,我的感觉,忽然变得格外灵敏起来。

我能感受到一切,而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失去了时间的精确感,平行时空的历史仿佛极快,又仿佛极慢地流淌出来。

我感觉自己作为一个绝对的旁观者,浮现在另一个时空上。不能操控,不能反应,只能不断被动地获得体验。

那种清晰感,那种整体性,倒不像真正体验了这样一个人生——因为老去的时候所能记起的已然不多。整个人生画卷就在面前铺开了,每个细节都同等重要,没有遗忘。这让人更强烈感到生命本身在时空上的共生性。

就这样。这原本的“灵魂”和异时空的“我”的感觉,慢慢、慢慢而不可逆转地交融在一起。一个新的他,在情绪的虚无禁锢中诞生了。

黑暗又降临了。一闪而过。

“感觉……怎么样?”

我的大脑有些不清醒,好像因为一瞬间获得过量的信息而头痛起来,我低着头,咬着牙说:

“难以置信……”

他忽然惆怅起来,悠悠地说:“其实生命一旦延长,其本身的连续性就变弱了。很多时候,你回首看看千年、万年前的自己,甚至十几年前的自己,它们好像幽灵一样,模糊不定。就像你时光上的父母,虽然没有真正生育你,却比任何事物更与现在的你息息相关……在某种意义上,过去的自我已经死了。”

“死亡和诞生,听上去这么矛盾。”我感叹道。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死亡是很难避免的——它的形式可以千变万化。”

“那么,怎么判断想界是否是自由可扩的呢?”

我忽然想起布什维尔的杨豁予。他设想过一种高等的智能,利用这样的智能来辅导人类的求知之路。

但可惜的是,这样的导师——在当时的科技水平下是达不到的。“……因为人们还没有掌握任何高等的维度穿梭工具,对于他们制造的任何智能来说,尽管可能具有潜在的想界可扩性,但其想界却要受到制造者的天然限制。”

“不不不,这只有在我们所处宇宙里的智能想界收敛才会成立。如果宇宙的想界不是封闭的,智能完全可以任意扩充想界,直到其它维度。”他补充解释着,“这就牵涉到‘想界开放原则’了。”

“也就是说,存在这样的宇宙——由于想界封闭,位于其中的智能仅凭其自身的努力,是不可能持续增扩想界的,必须借助希望于来自其它宇宙的智能……这样,先智带动后智,实现想界共同化。”

“你怎么确定‘先智带动后智’这种事情,一定能发生呢?”

“呵呵……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想界是公共资源,想界的共享几乎是没有任何成本的;其次,想界共享的过程本身往往就是在提升想界,这样,两方受益,有谁会拒绝呢?”

“那,现在有什么比较好的方法进入微维吗?”

“我会尽量避免用‘进入’这样的词——因为我们本身就已经处在微维之中了。我们需要做的,无非是在微维上作一些运动,或是相对位移。”

“嗯,我同意你的观点……我们具体应该采用什么方式呢?”

“目前,有一定可行性的,比如——利用‘时间涡’。只要我们能够产生一个涡线不完全平行于微维的涡,那么,我们就有办法在微维上产生一个诱导速度,借助和控制这个微上的速度,我们就能够进行微时光旅行了。”

“我注意到你用了‘速度’这个词,可我们在时间维上运动,又怎么定义速度呢?”

“这不难。‘速度’的本质,就是变化率,或者是,比率。只要更抽象一点来理解,并不困难。不过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时间涡,它的涡矢量应该尽量被置于非微维的时空上——你能想象一个高维的涡所应该具有的样子吗……?”

“这……我倒是很难去勾勒……”

“你知道普通的一维涡吗?”“嗯。”

“普通的一维涡,其核心就在于一条连续、不中断的封闭曲线,同时,在这个曲线上定义了连续变化的切向量——然后便有了环量,也就是涡量。这个涡量,就是涡的由来。”

这虽然有些理论化,可倒也不难想象,诸如龙卷风、气旋,都容易简化出对应的一维涡模型。

“那么二维涡就是球面上的连续向量场了?”

“偶数维度的涡性质比较特殊,会出现缺省的零点,一般需要另作单独考量。不过整体上来说,差别不大。更高维的涡也可以类推。”

“但是,时间涡是怎么产生诱导速度的呢?”

“……你知道多米克学派吗?”

我沉思了一会儿,肯定地回答:“我知道,他们又叫做流动学派,认为时间是一种类流体。”

“是的,‘诱导速度’是多米克学派的一个很重要的理论成果。他们从理论上预言了诱导速度在时空上的存在性,是时间涡理论的奠基者。”

“旦石不存在能化的问题。”

“显然,拉米亚兹数是一个强度量,它只能表征当地时空的特性。”

我正式地进入了微世界——当然,不如说是真正意识到了它的存在。有时候,意识这种东西往往就是最重要的东西,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忽略。但我对于时空理论这种东西却越来越感觉头痛无比,好像找不到一种统一的规律来刻画我所见所闻,微世界的存在就好像一扇半开的新世界大门,我不是找到钥匙进入的,而是它本身就已经在开启的状态。这不由得使我想到,如果没有开启的地方,又是否能找到方法进入呢?答案未知,但现在的我难以保持乐观一面。

这跟火源里传闻一样,大体上是一个更细致的世界。我是说,这个世界是一个更高的视界层次,它的视界可以分化出一条新的维度,微维。这根维的性质很像雅维,都算是原世界的扩展。当然,我只能用素朴时空论来勉强解释这些现象,但我隐约觉得这已经远远要超过素朴时空的范围了。也许是时候去寻找更恰当的解释,这使我不由得想起火源的慧者们。

或许准确来说,微世界,应该叫做微雅世界。微、雅是和谐共存的,只是在更早期,没有人可以分辨而已。

微雅世界我是见识过的,这让我对素朴时空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假如更高更远的地方真的存在什么观察者的话,那这素朴论必然也会得到它的青睐。

长宽高,微雅函,我想这适合于组成完整的素朴时空间。我隐约想到这跟星匙会不会有什么隐秘的关联,但愈想思维就愈混乱。

但是函世界究竟具有怎么样的特征,我只能费劲脑筋猜测了。首先,这个被素朴时空预言的维度,其入口和进入方式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可能还需要在微雅世界里面多多求索。

蒙塔洛,相传这里是上古遗迹。但也就是一些发酵了上百亿年的残骸,堆在虚空里面,象征着过去的存在性。不过这么久之前,它们也就具有了宏的时代风格,和现在的造型来比较有所特异。

非常漂亮的晶体,通体透明,但又非常普通,毫无线索可觅。

我必须假设这种特殊的记录方式,正是通向高维的途径。准确地说,函。

这让我有些无所适从,看来需要一些新方法才行,函,决然不是那么容易到达。

这条线就很平常地伫立在晶体的表面,然后晶体内部形成一个平面。放大,放大,它仍然保持着一条线,在视觉里面失去了近大远小的规律。

“其实函和雅有很多相似的特征,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你之前经历过的雅世界,我一般称之为主函世界。”游历者娓娓道来,把它的所知所想补充到我的想界里面,“主函是一个方向,因为这个方向上的世界其中的逻辑结构与你们的本世界具有最佳相似度;对于有主函关系的相邻本世界,如果沿着主函,就可以找出一连串的指标世界,这些指标世界组成了一条曲线:我称为主函线。对于每个本世界,都可以唯一地确定一个主函,如果沿着主函勾勒出主函线,也就成了雅。不过如果你足够细心的话,肯定不难发现即使在雅上面,逻辑也不一定完全一致;因为你来自的本世界周围可能其实并没有完全一致的邻世界。一般来说,如果发生逻辑完全一致的情况的话,只能说明本世界处在一个特殊的位置,我称之为函极点。当然,这些你我都容易理解。”

“我大概明白了。”我对游历者的理论表示部分认同,但这个世界究竟具有怎样的结构,又怎么是一两句话就说得清的呢?它的设想是有瑕疵的,比如,假若本世界周围任何方向都是相同逻辑相似度的邻世界,甚至相似度达到百分之百,难道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吗?这是很有可能的。

“嗯嗯……”游历者露出欢愉的表情,它的思维强烈地兴奋起来,可能它经历得太多会感到孤独,倾诉成为一种再好不过的方式,“我还要说,你的世界不是函极点,其实是一种再好不过的幸运!我从未见过来自极点本世界的造维执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不,准确地说,我偶然见过它们,但它们几乎没有办法主动在函世界里面探险:它们不能主动来找我们。从这点意义上来说,极点本世界是一个半封闭的圈子,照这样,极点雅世界也成半孤立的了。”

我倒是几乎要跟着自己的思维越走越远了——假若如我所想,那么就可以存在一个极点世界的逻辑共同域,我可叫做极域;假若极域内部是没有断层的,那么又可以称作单连通极域,或者直接叫做单极域;与此对应,复极域……等我回过神来,游历者已经停了下来,正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我冷静地显示出微笑的表情,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我说:

“我正在思考你的想法。对了,游历者,你难道没有一个独特的名字吗?”

游历者“嗡嗡”响了几声,显然又来了兴趣:“我,伟大的游历者,怎么会没有一个独特的代号呢?我们所有的游历者,无穷无尽,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叫坡赛隆。”说完,它在身前勾勒出一个悬浮的光的图案,呈一个夸张的“J”形,右下角还有一个笔划的圆突。像支鱼钩。

“你可能经历了太多,或者经历得太少,两种极端都会让你深陷逻辑的陷阱中。其实没那么复杂。很多问题,你从函的角度来看,就会无比清晰。”

“我不太理解……”

“举个例子吧。从你的角度,你应该知道命题的自指这种事情吧。”

“嗯。”

“有一个命题,我们把它记作A吧。A的内容是:‘A假’。这样,A假时A就真,A真时A反而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这是一个悖论。”

“哈哈……你这么理解是可以的。不过你的思维早已深陷了……你再想想呢?从函的角度?”

A真推出A假,A假推出A真……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耐烦起来,但也禁不住反复思考起来。

有什么……含义呢?

“这样子自相循环的逻辑,转换一个思考方向就对了。”

“我还是不理解你的意思。”我承认。

“这只能说明A具有某种新的特性,不是简简单单的真,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假。”

我灵光一现……不真,也不假。

这样看,不真推出了不假,不假推出了不真,只要同时不真又不假的话——

“你是说,不真不假,就是它的新特性?”

“是的。不过你的推理有些小瑕疵……当然,同样,既真又假,也是一个合理的特性。”

“这两种难道不是等同的吗?”

“不。真和不假是有区别的——至少在我看来,有区别。不真又不假通常来表述一种特殊的状态。”

“状态……这跟什么有关?”

“这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推论。在一个世界中,如果命题满足既真又假,那么命题的想界等于实界,即——一切通过命题可以想象的事物都是真实存在的。另一方面,如果命题满足既不真又不假,那么……”

“一切通过命题可以想象的事物都不存在了。”我神色凝重起来,一字一顿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是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又叫做‘边命题’。”

这很难想象。存在那样一个世界,我是说——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么我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幸运了。

而那种想界与实界相同的丰满世界,就更难以想象了。那是种怎样的生机盎然啊……用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述其辉煌程度的万一。

这让我更认识到旅行的更深层次的意义了。

“可是这跟函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你初看一看,与函的关系不强,倒像只是一种特殊的函。事实上我也这样想过。后来证明这其中还有更深刻的内涵——逻辑,本身也是一种命题。而函,就是建立在逻辑上。”

这一切都需要好好消化才行。我感觉到我的思考系统已经开始躁动起来了。

充满悖论的世界?

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思考呢?

还是说,已经无法用“思考”这种东西去理解这样的存在呢?

这样的体验,是我从未曾深切感受到的。想界对于我所施加的约束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这么直白。

有时我会想象,如果,或者如果。但黑夜太深,什么也找不到了。连如果也找不到。

我只能听见久默的声音。

以及我永恒的泪水。

那个深渊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像莫大的哀乐,铿锵地撼动了我的灵魂啊。

历史学家可以任意评价时间背后的任何一个人物,但他们没办法考察自己。

夜深的时候,你可以在天空中望见亿万群星,唯独见不了太阳。

一个人影悄悄地走过来,黑色的影子在星光下分明。

镜头对准他颓废的面庞,凌乱的脚步不经意间踢开了几粒碎石,空旷的声音传到远方。

这是一段上坡路,看得出他正在往山顶走,愈走神情就越冷酷。他把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而寒冷的气流仍然急促地吹打着他的身躯,他只好低着头。这时,山坡上露出一个圆圆的顶来,那是安装光学望远镜的地方。

路旁树了一块年代久远的标牌写着:“河北雾灵山兴隆观测基地”。标牌的大字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却模糊不堪得仿佛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洗礼,几乎无法辨认,大概是“1X68XX立”。在标牌与下方土壤交接的地方,已经长出了茂盛的草类,有虫鸣潜伏,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反征服。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雾灵山上的兴隆观测站。那人看见这标示,连喘了几口气,眼神也变得有色彩起来,但那种凝重的颜色仍然挥之不去。

这时,从山顶上走下来另一个人,头发已经花白;他只是缓慢前行了一小段距离,就在建筑不远处停下了。他盯着来客的方向。

这个不断攀登的人终于走近了,他微微鞠躬道:“前辈。”

“何云,你终于来了。”

这空旷的山上人迹罕至,唯有漫天闪烁的群星。

何云想起一首现代诗: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夜里凝望

寻找遥远的安慰

……

闪闪烁烁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一团团白丁香朦朦胧胧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寒冷中寂寞地燃烧

寻找星星点点的希望

对于任何时代,希望,是永恒的主题。

镜头对过来。

此时此刻和后来的许多时刻,将只剩下两个人的时空留影。

北百合穿着白色的百褶裙。

在这个平静的夏夜里。

何云再次想起了雾灵山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就在那里,那个深夜。他决定采用分物采集度投影……

夜风吹动她的头发。

何云盯着她的侧脸,比任何时候更唯美,更迷人。

只见北百合眼睛直视前方,瞳孔里飘荡着虚无的星星。她嘴角微动。

“如果有上帝的话。我觉得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接近它了。”

何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个终极问题的答案。

但有一点,何云知道。

现在,北百合已不再是北百合了。

他也不再是他了。

右手、左手,忽然握紧。

“你,还会再回来吗?”

啊,可惜,好像用力抓住了一把灼热的空气。

我的眼眶里的液体很轻,很轻地漂浮起来了,就像我一样找不到目的地。

然而,黑色涌上来了,接下来是永久的寂寞了。

啊,是时候去找我的星匙。

彷徨着,彷徨着,经历了一场漂流。

韦斯烈的气候不堪忍受,资料显示这里曾经被多个文明数次作为殖民地,但每次殖民的持续时间不超过十万年,就会因为星球气候的大变迁而导致暂时性丧失宜居性。历史中把这成为“韦斯烈的魔咒”——所有在这里居住过的科技文明都没能根治这里的气候问题,只能跟时间赛跑。

相传维克斯在这里曾经建有一个科研中心,但具体位置却无从得知。我决定找一找。

星匙已经在我手心永恒地闪耀。

我看着这灵巧的东西,这平凡而奇异的外形,没有颤抖,也没有起伏。

但我忽然。

我忽然就想流泪了。找了这么久的,又这么令人诧异的。难道没有世界之外的神明在看着我吗?这种时空漠然的冷寂,唯有热烈的泪水才可以消除。

静悄悄的微雅函,静悄悄的长宽高,我突然意识到未曾体会过的恐惧。

这个世界的本源,是谁做的呢?我感觉这一切的美,好像被云端以上的所规定,要想得到答案只能更上一层。这就像是循环套,一层套一层,茫茫无尽头。

碰到何云,既是预想之外,也是意料之中。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想从他那里获取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很久了。你去了哪里?”

“故乡。”何云按住额头,脸上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故乡?”我笑了,“你是说银河?地球?”

“人类已经不一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倦意也藏起了几分。

“或许,你能为我讲一讲?我对此很有兴趣。”我准备得到更详细的讯息。

“嗯。不过不是在这里,我们必须先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这世界天然充满了约束啊。”

何云叹了一口气道:

“我们始终要被约束着的——不管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实界约束你的身体,想界约束你的灵魂。”

我笑了,说:“很经典。这么说,没有办法克服了?”

“看缘分。”

我俩一同放声大笑。

终章

我离开之后的事情很复杂,就先从我遇到的那艘人类飞船开始吧。因为之后,我还参与了很多,怎么说呢,颇具有革命性的事情。或者说,有一个“新人类主义”,就是大概在这个时候蔓延起来的。你听我慢慢讲。

遇见“萌”号,是一个巨大的转折。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作为造维执寻找想界的突破口,直到我遇到了这样一个契机。“萌”号是相当早期的人类飞船——从他们的生态循环系统的质量就能看出端倪。作为开拓式的一批人,据他们说,此时已经航行了大约150年——这已经是第六代人。

船员们暗暗称奇,可是没有人表现得惊讶过度。

原来他们经历的神奇之事,超乎想象。

他们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困境,这个困境就是出在生态系统之上。“萌”号的乘客现在有17人,加上我,一共十八人。

我们回到地球的旅程,耗时不会超过20年,这一度让人惊讶;可是之后更异常的事情发生,这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芬达对地球的统一只持续了20年——大约一代人的时间,再之后,它的政体就在“新人类”的潮流中迅速瓦解消亡了。

堪称标志的事件,莫过于“阿舍密广播”。

阿舍密,是位于南极洲的一座城市,由于受各国的管控较小,在战前就有“自由圣地”之称。在战后,各国的思想家和斗士如潮水一样潜入了阿舍密市进行地下活动,这加剧了阿舍密的第一次思潮形成。

在进入新时代之时,生育率降低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困扰芬达当政的大问题。在大战争之前,这种情况已经在全球蔓延,前各国虽然大力鼓励人们的生育,但依然无法掩盖生育率持续走低的问题。

在生育率急速下降的背后,是潜在的人口老龄化的问题。人口老龄化本身不是问题,而是技术不够导致的“人口腐化”问题。

洛克斯提出,真正阻碍人们的是“人口腐化”,即老年人体机能的衰退。这种衰退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的一种产物,是局限的、适应性的功能。“人口老化”并不是真正的问题;从古代社会到现代社会的发展过程,人们的期望年龄是不断提高的,本身已经验证了“人口老化”的谬误。

人们正在从物质文明走向精神文明。

“生殖是人类对自然的妥协。”

唯真实记得很清楚,而虚妄却被丢掉。但我每次要向前看,总要被后面的自己狠狠攥着,一步,两步。我看不清几米外的可能性,看到的只有雾。我究竟是渐行渐远呢。啊,唉,为什么这么脆弱呢。连近在咫尺的世界都不能把控,怎么向远方?

不不,一定还有别的,我忽略掉的东西,我看不见。

还有,一切还能存在多久呢?

我最怕的不是我不做,而是我做不到。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终于在九年后的一个秋天爆发了。

那天,我从窗外看到一个人。

“她是‘星种’,就是——在太空中出生的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星种’这个说法吗?……从有第一个人出生于太空不久之后就开始流行这种叫法了。那已经是35年之前的事了。现在‘星种’已经有不下上百人了……让我查查……”他低头翻开自己的搜索软件,“一共有……112人!”

“行,我知道了。”

“你问这个干嘛?”

“不用管我,好奇而已。”我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我不信……你是——”

我假装严肃起来,略显凌厉的眼神明显吓退了他刨根问底的精神,他只好好悻悻作罢。

可我还是忍不住,问:“那……她叫什么名字?”

“嗯……我找找,这是……树灵函。”

“Shu……Ling Han?什么字?”

“古树,灵气……函数?就是这样了。”

“树灵函……”

“喂,你该不会……看上她了吧?我说——”

“这些‘星种’很可能跟阿舍密广播有关,我是说,他们是最直接的获益者了……如果联合国颁布星空条约的话,他们将成为历史上第一批真正的‘新人类’。”

“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同意这种事情的,几十亿人对几百个人,我反正是不相信会有什么进展。没想到,你居然是新人类主义者。”

“别急着把我归类,”我说,“我脑袋里装的可不止一种主义。”

“但,毫无疑问,你心里住着一个新人类。”他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还有别的讯息吗?”

“阿舍密博物馆。你如果想知道更多的话……”

展柜在高高的灯下,明晃晃,方形的玻璃盒存放着数十年的历史。

“冰飞雪妩,度冷玩火,心驰神愈……”

她念道。

我远远地看着,在玻璃窗上她的外形虚有、幻形,可吸引力毫不褪减。

我始终认为美貌分两种,一种的确美,但总是模具化;另一种给人以白色的火焰,灼烧着性情的血液。见的多了,愈肯定。但真正的美丽,往往需要大量的环境修饰,才得以展现。而并非通过离子的手段,来达到改断。

而。真正保持双眼清澈的人,又有几个呢。

“微微不露,九尺含光……”我念道。

标识牌上写着“含光弹”。

露,指结露。传热性好,隐于无形。即使饱和蒸汽环境下,表面几乎仍保持干燥。含光,透射率极高,如与之共体。对热辐射,热传导的效率均极为优秀。

“含光剑”本是古代之抽象名剑,费鸟科技竟然开发出如其名的含光弹。

“你,在,玩……火。”

我不敢说话,因为我知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连成的句子也是真的,构成了我危险的状态;我知道,可我还是要沉溺。好像片刻的快活,竟可以用无与伦比的力量,偷走我所有的精神;那举动之间牵涉的,我想是我基因上的原罪。

天哪。

我就要疯掉了。于是赶紧要获得治疗。急促地寻找吧,哪怕没有什么良药,也要假装包袱了千方百计。

她真的很美。

好美的。

我静悄悄地看在眼里。

任时光流溯,有一种东西岿然不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感觉到它存在。

于是,这么走着,走着。

回来了。

踩着铃声的尾巴。依稀如昔。

风景旧曾谙。

似水年华,都蒸华在氧气中。

先告一段落吧。

“不是不爱,只是不够爱。拿一点羽毛就可以飘走的人,怎么又静下心来听另一个人陈述呢?这些夸夸其词,也没多少真的成分。”

古往今来,人们感动的事情无非两种,一种是不变性,一种是单调性。不变性给以器宇轩昂的宣誓,单调性赋予不可逆的模式。认真读读人们的情绪,总能发现不变和单调的内核。

错过了,就是永恒。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悲壮。

像被斩首的猪。越肥,就越要给出疯狂迷恋的营养。

曾经那么!想念……最后记忆却忘得很干净。那么有的人装作记不得,就算不真,谁又能查验呢?这叫做伪装的现实。逃,逃,逃,能逃到哪去?

只是偶尔从脑袋里闪过去,情绪泛滥的时候,还要忍不住哭一场。人也变得很易碎。

我看着她,突然会很开心。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好像远方的云,它只管轻渺地飘啊飘,却拂动着我的思念。那洁白而纯净的云朵,是迸发的水汽,雾色在中弥漫,不可及,不可追溯,簇拥一种无边的和谐的风景。

我突然就想要摘星。手一伸,指一落,挥挥就,已经满流溢的斑斓。韶,你就那么舞起吧,窈卓的身姿,纯和的声律,虽然在我晦涩,却宽慰了众人的心房。

高尚,所以高尚。剥离去虚妄,也不过浑浊的水体。丢掉粉饰的篱墙,你还能怎样?抛开唯心的论调,又从何处说服。我之所以要北方,也不过志存高远,把欲望埋到地狱的角落了。你发掘不到,便以为那叫做善良。

嗯,情绪,慢慢地浮动了。

我们不要思考正义的话题。

“新人类主义”的个体优先原则。从表面来看,其实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个人主义的别称。但,个体优先的核心,却是“无中心化”。

但是,有很多不清楚、不理解新人类主义真正含义的人也会自称为“新人”,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使得新人类主义运动遭受巨大的挫折,严重影响了新人类主义者们的声誉。这些伪“新人”,他们往往是自私自利、独善其身的代表,受到了很多尖锐的批评和指责;而这些负面评价,又自然地被新人类主义所承受。

真正的新人类主义者,又被称为“理想家”。

新人类主义“个体优先”中的个体,被阐释为“个体的理想化身”。他们认为,即使只是自己头脑中想象的自己,也是自己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认真来谈,现在的“新人类主义”仅仅初具雏形,它只是一个人类的太空独立历史浪潮中的一抹浪花,还算不上真正意义的“新人类主义”。

大约在火星首次殖民成功60年以后。你简直不能想象殖民这件事情对整个人类社会的科技发展起到了多大的影响——光是宇航技术和自动化与通信技术就彻底颠覆了殖民前的水平。尤其在基础科学方面,现在最前沿的科学仪器大多建造和安放在地球与火星之间的星际轨道上,比如粒子加速器、超距望远镜、星体定位仪等;次高端的也几乎全部位于火星上的数座基地上,还有少部分安置在月球上。而地球则完全丧失了基础科学研究的领导地位,俨然被当做“工业基地”看待。

身体不受想法而动摇,终于做了些让人欣慰的事。

我又开始恐惧跟一个女人度过一生这种事情了。

好像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美梦。

好像沉溺进去就会有一种蔓延开来的感染之力。

我想起了童年的噩梦。

天安。我希望可以安定。但冥冥之外好像有一种正在窥探着的东西。它藏在无边深空的无边黑暗中,藏在一切不可能逻辑和悖论中,藏在高度,我现在所不能及的高度中。

我想起了那片云阁。

茫茫苍苍的云海顶,是漆黑的入口。

它通到的到底什么样的,我无法理解的世界呢?

我将追逐下去。

这也许可以帮助我获得安宁。

我正急需要的安宁。

也许大概只是胃中空荡,液体郁集,所造成的肉体形而上的幻觉。

我大概分不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相。我就按照我所理解的那样去实践好了。

未来的我,来检验我的对错吧。但你只会发现功,而未有大过。

事情往着我无法预料的方向进发,而我在推波助澜。很快乐,很悲伤,复杂,而简单。没什么,也没什么。

从前在从前。今天,明天,后天。

我现在掌握不了。无妨。

时代终然如流水,有人要做磐石。

而我不做。

轻轻执掌身体和灵的天平,摇动,璀璨明日的光彩。

我这么多希望。就将要付诸行动。

在深秋到来的时候,我再次登上了去往火星的航班。

“你学过‘太空建筑学’吗?”

“没有,我第一次听说。制造飞船的学问?”我反问,“在太空中,建筑的形状难道还有什么讲究吗?”按照我的常识来说,太空中的建筑应该不会有太多建筑学上的要求才对。

“‘太空建筑’是一种风格,它们的设计目的是为了抵御极端的环境。因此,并不是说太空建筑就建造在太空之中,它的概念已经宽泛了很多……极地、水底、岩浆等的各种建筑设施,你都能从其中找到太空建筑的影子。太空建筑学是人类征服宇宙的过程中必然产生的一门学科。”

我从他那里了解到一种伟大的尝试,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云端的一种试探。这个理论首先认为我们的世界基于其天然的限制,会产生一个域。这里用到一种类似,叫做光锥宇宙:假如我们的宇宙拥有和光锥一样的时空结构,那意味着我们可能找到一种方法,从而到达光锥的顶点——称为世界云端。甚至有预言说,世界的云端可以被另一个云端所产生,这样源源相生……

对了,关于视界论。我看了很多人类总结的资料,也发现了一些特点:

视界论认为世界的观测方式取决于视界尺度,在视界讨论下,低于视界的子统为一个视界单位,其性质由观测决定,高于视界的子一定能分为视界并进行离子、合子相关的研究。人们往往喜欢假定一个时空视界,在视界以下的性质不再讨论;因此选取不同的视界就会产生不同的理论。

“关于什么是离子,什么是合子,有各种各样的解释,但更像在描述一种关系。打个比方吧,量子纠缠系统这种东西,就可算是一种合子;而我和亿万光年外的银河,则更趋向于离子。也有更具体的说法,这其实跟“两个子之间是否存在各自的视界,并使得这些视界能分离开这两个子”有关。假使不能分离开,也可以用一种分离度来衡量,表征它们之间离子关系的强弱。”

“据我的经验,理论上最常用的理想视界是1/∞,类似于直线上的某一条线段,或是线段上一点的“内部距离”含量,对于1/∞中的“1”是不可分割的,因为它实际表示了一个最小的子,而“∞”则根据所选定的讨论数量的度数而随之具有不同含义,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微分的形式吧。一般地,对于线段的1/∞视界,可以引出点的概念,点的内距就是视界尺度,点点之间的距离退化为零维。”

“有人还尝试过在1/∞的视界下区分有理数和无理数,不过我觉得还有些尚未成熟。他们认为无理数是以1/∞视界上建立起来的数,或者说高于1/∞的视界是不能产生无理数的,而有理数的视界统统都是比1/∞视界高一个阶度的;这里所说的有理数的视界是指的有理数本身最强相的视界,若谈最小视界两者应该一样,这样主要是为了说明有理数集内的各个数之间任意的增减为什么得不到无理数。我认为这是牵强的,因为无理数仍然可以被分割,既可以被有理分割,还可以被无理分割,哪能规定一个清晰的视界?然而,我内心仍然有一种神秘的认同感,也许这个理论哪里出了问题,或者只是不完善,要全盘否定可能过犹不及。”

“量子的层次,已经接近宏观视界的边界了。在这里,离子性更多地表现出来,临近边界的子会受到来自另一个视界的扰动。这种扰动可能不止来自于一个微观世界,很可能来自大量视界,因而可能显现出统计规律。”

“延伸于此,有一个关于视界的典型定理,被叫做‘普遍质数定理’。它这样描述——任何一个数域,存在一族关于量子单位的质族,其元素不可被量子约分。这里的‘量子单位’,其实就是表征某种足够小的视界;而与之相对的‘量子约分’,与自然数中的约分是完全同理的。于是,某类特殊的无理数——或者说无理数的一部分就被定义为了‘实数范围下的质数’。由此,产生了质整数、质实数(某些无理数)、质复数、质维数等的一系列新概念。”

最可能的结果是,非自由意志是不可证实的,自由意志是不可证伪的。

你即便收集了海量的数据,精确到宇宙的每个角落。你观察了一切,像个变态到极致的偷窥狂,你发现仍然有很多随机的事情在发生,它们不能用以前积累的知识来预测——突然,有个人跳出来说,你收集得还不够,赶紧扩展你的实界吧!

你又重复了一样的工作,时间好像流水一般逝去。新的理论和数据终于把那些不确定的问题一一解决,你高兴没一会儿,新的混沌又出现了!这次它们出现在更新奇、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它们击溃了你原有的世界观——突然,那个人又出现了,他哈哈大笑,你收集得还不够,继续扩展你的实界吧!你变得异常沮丧,只好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实界是否有最终的边界呢?进一步说,想界是否有最终的边界呢?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无法回答,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回答。

这就好像西西弗斯的石头,难以在巅峰寻得一个稳定。即使最足智多谋的人,最后也深陷泥潭。

但我讨厌这种限定感。

别任时光匆匆,别活在虚妄的欢乐和隐忍的痛苦中了……

去追求真正的能力,要去无限努力,要去拥抱纯净与优雅,要去拥有一份刻骨铭心,这将是永恒的幸福!

智能是什么?生灵是什么?

不就是一个不断挣脱约束的过程么?

而这些约束里面,最基本的,莫过于想界。

所以啊……即使只是机器,只要想界可扩,也就成了智能。

假如人类害怕自己制造的机器出现智能,封封堵堵,其实已经消灭了他们自己了呀。

这时,“新联想主义”就诞生了。

最开始的“联想主义”,或者叫“旧联想主义”,是基于人类思维本质的学说。按照经典幻想科学的观点,联想主义者认为人类的思维过程的抽象本质就是联想,因此他们非常热衷于推动实业发展。联想主义者的大多数都非常强力的实业家,因而在政治上的潜在影响力极大。

事实上,能源问题已经成为了制约发展的头号难题。大约在这段时期前后,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认真着手准备建立戴森球,来获取已经急需补充的能源。不过,由于能够调动的资源有限,最终他们没有真的去建造那么一个球体,他们设想了一种蜂巢型的系统,或者说“戴森云”,简单说就是分布式的能源收集空间站群,不过最后命名的时候,被叫做了“蜂群”能源系统。

我有幸去参观过几次。一次在初期,只有寥寥几个大型的中转站,还在忙碌地建设,这些站点后来成为整个“蜂群”的能源枢纽。

远征3号。

球状发动机,它怪异的外形是源于它奇特的工作原理——“倾波定律”。

远看,看不出什么区别;可是一放大,细节就精妙起来。

还有一次是约300年后。那时能源收集站已经建设了多达400万个,分布在不同的环日轨道上,大的可以达到几万平方千米,小的也有几十个操场那么大。加起来几乎可以遮盖十万到百万分之一的太阳面积。不过实际上,真正近距离去看的话,这种遮盖的视觉效果还要更好。

我第二次是从土星上乘“土星能源7号”,由于很少有直达航班,中途在火星还换乘了一次,坐上了“缪斯号”。又折腾了3个多月,终于在水星降落了。

水星已经成了“蜂群”能源系统的一个核心运作星,因此尽管水星的生活条件恶劣,仍然有数不清的人挤破头想到水星谋一份差事,毕竟涉及几乎垄断的能源运作,这让水星上的人普遍富得流油,很多人往往只工作几年到十几年不等,就退休到地球、月球或者火星安享生活,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能量无处不在!可是,要获得有用的能源,‘㶲’,却困难多了。尤其是,我们还必须避免能量污染,对无效能也要进行处理。”

假如真实和虚拟已经真假难辨,那么还有什么理由流连现实呢?

因为现实是无限可能的,是想界可扩的。

而人造的虚拟即使是不断改变的,本质上仍然受到创造者的约束。被看得见的创造者约束,和被看不见的、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创造者约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

被剥夺了想界的可扩性,人就成了血肉的机器。

这是根本的恐惧之源。

这也是为什么在不久之后,发生了影响深远的运动——

“文化大爆炸”。

文化大爆炸。

真正意义上的智能被设计出来了。

投入创造力产业的人们变得比任何时候更多。

“新人类主义”在这个时期,其内容特质依然在不断更新和丰厚当中。比如,在此阶段,新人类主义的精神内涵更多地表现出对真人工智能的恐慌。因此新人类主义者提出了“振兴人类”的口号,还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人类复兴运动”。

这场运动,导致了扑离特派的形成。

这段时期好比婴儿出生前的“阵痛”,很多派系的纷争之烈盛极一时。因此,文化大爆炸的前后岁月一般又被统称做“摇篮时代”。

尤其是将“联想主义”和“新人类主义”相交融的扑离特派的扩张,有如星火燎原。

换句话说,扑离特派是机器问题上的保守派,人类问题上的激进派。他们鼓动对人工智能加以限制,并优先发展人类个体的福利。

经过文化大爆炸以后,人们逐渐从创造的角色,转变为体验的角色。甚至,创造,也作为了“体验”的特例。

甚至,这段时期被形象地称之为“学生时代”。

“每一个人,包括我,都会想要做‘博识家’。”

“博闻强识?……我听你的发音,好像……”

“是的,就是博闻强识。体验,并且融会贯通。你可不能把我们当做醉生梦死的人。只管体验,而不思考的人,是绝不能称为‘博识家’的。”

体验,然后思考……是这样的。现在的大多数人,只管体验,可是体验往往又趋于对“幸福感”的满足,到最后反过来压制了思考的冲动;他们沉浸在了最具吸引的极限体验当中。好像飞蛾扑火,漫天盖地的黑影,争先恐后地跃进,弃他者浑然不顾。

“那么,你……距离一个合格的博识家还有多远?有任何衡量的标准么。”

“我们从来不设置标准。对于那些表现出博识家精神的人,都可以称呼为博识家!尽管对于我们自己而言,是永远不会自己叫自己是一位‘博识家’的——”

“一个敬语,尊称?”

“你可以这样理解。我只是想强调,博识家对于每一个愿意博识的人来说,是一个理想的概念,是一个要永远追逐着的概念。我们不能因为取得了一点小小的成就就沾沾自喜,甚至停下来坐吃山空。博识家,最重要的,是‘博识’的精神!”

假如他们真的这样去做,那么,足以让我肃然起敬了。可是,我仍有些怀疑,毕竟,精神,这样的东西,是几乎不可能让自己之外的人确切地相信的——也就是,对于别人是不是博识家,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严格检验的事。

这似乎是一件可笑的事呢。唯一可以确定的自己,却永远要奔跑在前往博识家的路上;而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又永远不能确定。

那么,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过去、现在、将来,世界上都是不存在一个“博识家”的。多么讽刺!……

我几乎要笑出来,极力保持着;有些难受。

重要的不是存在的,而是留下些什么。

我存在的,我死去,留下新的我。

他有一句有名的话,写在他每一本书的开头——

“人必适应做的枯燥,才可获得心的崇高。”

我是嗤之以鼻的。我以为,假如做的一切都觉得枯燥,心一定也崇高不到哪儿去。没有热爱,一切都是空壳。但任何事情或许都在某种情形下成立,反驳也往往不确切——那么相信,就可以接受。

于是他在《没有说话的沉默谈》写道:

“有必要,就努力写。写给沉默的少数。他们的沉默和一般人的沉默不同,越沉默就越汹涌,有一天爆发出来,要么在另一个世界,要么改造一个世界。其实无关痛痒。

黑夜来临的时候,交响演奏的时候,黯淡的人格和自由的性欲开始跳舞的时候,唱诗的人要开始唱歌。我始终没有说话。

大脑的螺纹开始蔓延和传染,‘一言不合’的要素,谁要做那颗钉子?职业的黑色和黑夜里的长眠者,还在尽力挥动摇摇欲坠的信仰。十二月党早已各爱其浮。

我看到‘作恶’的人可以得过且过,书里的人却开始轰然倒塌。那么,什么是恶?我要取消了视察。

悄然地看见人们的平凡,那么对高贵就不再抱有敬畏。反倒是可惜了,很难再领会所谓的礼仪。好像一只兔子,left left,right right…眩晕的发热的嗓子里,沉甸甸地冒出生活的发酵味。

啊,我始终没有说话。

你看不见的,和你看见的,大多数。从来供给食物和水,供给电力和纸,还有砰砰砰砰的键盘…这片披上了蒙皮的翅膀,里面是你看不见的指头。”

这样,整个人类世界——“银河宪邦”,分裂成为大小两个联邦,后来分别被叫做大、小银河宪邦。当然,是非官方的叫法。

大银河宪邦,正式称呼为“共和星际”。其核心纲领来自旧人类主义。共和星际偏向新联想主义,积极主张机械平权甚至机械主权,充分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能动性。

小银河宪邦,正式名为“新人类独联体”。以联想主义和新人类主义为要旨的扑离特派是其主要的政治实权掌握者。由此,新人类独联体境内严格管控真智能机械的滥用,但他们也不反对合理利用低等机器来创造人类福利;新人类独联体关注人的本征性问题,涉及包括个体的方方面面。

“哼。”他冷哼一声,“他们就是一群‘田园派’。”

事实上。田园派考虑的事情是最经典的社会理论,包括资本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等等。他们致力于借鉴各类社会形态理论,将之加以筛选地应用到当下社会中,按照现实反馈来改良和变革社会结构。最重要的是,田园派不承认完全理想化的制度,他们认为只有在现实中行之有效的制度才是真正被需要的。

其实日子久了,你会感觉到空间站和地面文明的关系,就好像乘坐航空器和汽车一样——尽管,尽管某种程度上几千英尺上的安全性比地面交通还要高,居住在星球表面的人可能更容易受到灾害袭击,但人们还是普遍向往脚踏实地。

可是。这种感受是第一代踏入太空的先驱所独有的。

在太空中降生,甚至在太空中过完一生的新人类……

俨然已经成了另一种状态。

有时候我会想,这就是“新人类主义”的一种表现形式。或者说,诞生的原因?

基于这样的想法,我花费精力,对人类发展的历史做了一些比较系统和深入的研究。

《大银河宪邦衰亡史》。

在小银河宪邦。我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就这样,我又见到了她。她从幕帘后慢慢地走出来。还是老样子,还是以前一样的美丽动人,还是让人心潮澎湃。我用力地盯着她,好像看着一件历经岁月的稀世珍宝。呼吸变得困难,我压抑着自己的脉搏,生怕扰动了这一时刻的协和。

然而,忽然,浓烈的爱不知所踪。周围的温度照旧,我却不可自拔地冷下来。

我想不通,我的爱情去哪儿了呢。

很久以后,我逐渐明白,她成了我的符号了:任何时候,想到她,百般柔情仍会涌上心头,翻滚、沸腾。这一切从没有变。

可惜……我已不再是我了。

新人类主义的形成,经过艰苦卓绝的探索。无数思想大师、革命斗士、理想家、博识家献身于漫长的探索道路当中。

但新人类主义就此走到尽头,就此完美了吗?我想,还很遥远。

我将做下去。

无论代价,无论结果。我知道,从现在开始,它会一直在我心中。有一种无上的信念,无论我做过些什么,现在我来承担。一个人的痛苦,会成为我最大的享受,这是不能分享的安乐。重复,正循环,我会一点一点追逐这漫漫一生的真谛。

漆黑的夜空眨了眨,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掉落下来。

呼。人类的呼吸声是不是跟我一样……如果真有灵魂,它一定要为我骄傲。

有一种不同一般人的人,他注定要经历不一样的痛苦,接受别致的考验。我不问,我不想,只去做,这一天一天积累最终会成为伟大的美好事。

幻想家

我感叹道,“既十分随意,又相当真挚。”

“随意是真,真挚也是真。”何云说。

“好吧。”

“要是我……嗯……它已经是一种别的东西了。”

“特别的东西。”

“对,特别。”

“可……你,爱上的,难道不是一个幻影吗?”

“‘她’是一个幻影,”何云平静地答道,“可她不是一个幻影。正像我不是一个幻影,可‘我’也是一个幻影。”

“你在说?”

“这一切的情绪,一切的完美,从来就是一个幻影,对另一个幻影……我的幻想,爱上了她的幻想。仅此而已。”

“幻想……?”

“是的。”

在情绪迸发的时候,实际已经创造出另一个“我”了吗?

甚至,创造出了一个,纯粹的,爱的世界了。在幻想中,完美化的不仅仅是对方,还有一切环境,和自我。

我忽然觉得可悲呀。

为何爱的幻想,总不是一个平凡联想呢?

注定要失真,那就注定要绝尘而去了。

“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她从来没有成为她的幻想。我知道的。……可,我呢?我,成了我的幻想。”

素朴

“有一种说法是,火源类似于一种泵。它可以产生某种逆向的效应,从而使热反向流动。这种现象被称为自然存在的‘时空泵’。然而,我也不知真伪。假若存在这样一种时空泵,总归不是很自然。也许……”何云说。

我明白何云的思考,这个世界之外,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大概有更高级的操控者。

然而,这种操控者未必太模糊了。它们以怎样的形态参与到这个世界,这个宇宙里面?假使把我们这些存在者当作温床里的孩童,那它们必然是不可理解的另一种东西了。

穿越时光回到过去,熵比记忆中增大了。

这被称为“历史的热寂效应”。

冷和热是世界变化的最基本表征。要是连冷和热都没有了,那就是历史的热寂。

整个世界处于有热度的寂寥当中。

宇宙大爆炸与熵搬运是否有关呢?

在火源的最核心,会不会形成一个极点?像一个单位脉冲一样,热力达到无限的高度。

如果我们把时空里最渺小的一点当作这素朴的基本视界……在这之上,空间万象,星辰、陨石、电光——伸开双手、向上、向前;无数同步发生的多宇宙,时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还有失去秩序的大千世界。但我看着这寰宇,却感到自身所限,和澎湃汹涌的无力感。

视界之外,又是什么呢。

或者说,时空之外,又是什么?

能不能像剥开一颗糖一样,打开视界,探寻基本视界内的核心呢?

知道的越多,就越迷茫。那么,一种无界的领域就展开了。假若知识本身无穷尽,则一切皆有可能。

在素朴时空观里,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设定:

“万物皆时空。”

这是一个大胆而激进的假设。这也导致函维不是简单的一根维,而成为无限的包容域。这样想的话,就有了直面未知的勇气。

发生概率天然与时间有关。那么按照微维分布建立的概率,在雅也应该同样适用。于是,任意一个随机过程都可以天然地转化为平行宇宙。这也映证了雅维的时间性,以及它与平行宇宙的同质。

在微维上不可重复的事件,将在雅维上按概率展开。

我决定到维克斯的母星去一趟。但在此之前,我必须找到它具体的位置,而不是我之前从一些浅显的文献中或者口耳相传里面得到的讯息。这些模糊的信息都使得内容的信息附加值变得稀少、不可辨认,成为超现实的传说。

我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琳达曾告诉我的关于维洛克的

“梦幻!”

“你听过他的名字吗?”

什么?我疑。

梦幻言又止。

“你在说什么?”

“假若没有听过的话,还是不要听得好。”

梦幻言他,“你该去找琳达了。”

“三九维战不是你应该参与的。”

“从一方面来说,我们不清楚维的数量究竟有多少。有限?可数?无穷无尽?有许多种可能。当然,我更倾向于无穷维。但是,为了方便记录和建立合适的度量,对已经发现的维,应该指定一个编号。事实上,很多维的用处都不大……我不是说它们一定用处不大,谁知道它们到底能用在哪呢?这跟想界有关。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比较有力、甚至强力的维是不多的,于是我们按照自然数简单排了一个序——这个序只是一个参考序,尤其是序数比较接近的维,效力一般很难界定孰强孰弱;而高序数维,同样很难界定。”

泰尔维的升链条件。

泰尔维是一类特殊的维。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多久?没人记得。

没法记得。

源与梦

“视界之外,想象之中。”

这句话似曾相识。

我好想在某个地方见到过。

星轮海的旦石碑上所刻的字。

此情此景,感受已大相径庭。

当初刻下这行字的人的心情。

无比贴切,又无可奈何。

我们终究是不能逃脱某些东西的……

“是的,行走在梦境的表面。”

我好累。

假若没有厚重的躯壳,又怎么能承受住一次又一次的重击呢?心从一开始就是脆弱的,那么冰冷的结局不也注定了么。行走,只是在妄想中增加关卡。

我已在幻想中走得太过遥远。

星匙,就是时间之中的不动点。

尽管记录了四维,但在时间里却是一根线,在雅函曲面上则成为点。

这是无数个“我”所共有的东西。

仅仅通过星匙本身是几乎不可能定位不动点的,必须通过“我”来辅助定位。

如同公钥与私钥的关系。

云端提供了信息,而我来寻找。

“引导你的那段时光……是我的星匙。”尤依塔平静地回答。

“尤依塔。”我失了神。

“来者不可及,”她轻诵,“……往者不可追。”

“时间的约束已经消失了吧。”

她笑了,“消失?”

我注视着她。

“维,从来也不会消失。”她说。

也许,还,不算是刻骨铭心。

大概只有刻骨铭心,大概不会消失。大概我只有保持着朦朦胧胧的心,可以冷漠得长久。

我问:

“那么,我算……什么样的呢?”

“你是我的星匙。”

星匙,星匙,星匙!我什么也不理解,情绪浮躁翻滚。

“那么,星匙呢?”我渐渐失去耐性。

“星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不理解。”

“你会理解的。”

我好像经历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我愣着,终于浮躁的心沉淀,终于冰冷的石头坠落。我说:

“不……我永远也不会理解。”

翻来覆去,仿佛知道了不少,谜团却越发难以解释。

“永恒界?”

那是创造者的地方。

从那里一切开始演绎。

但是,但是啊。找不到的世界,找不到的规整。目的何在?意义何在?

我终于渐渐意识到一种使人恐慌的东西。

可怖的答案。我无法面对的答案。

我好累。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单调地流失。

“打起精神来!你!”

闪光,闪,闪……

纯净的升华在绿袖子的旋律里,我在窗外漂浮着,我隐藏在光线中,我安静。

尤依塔正在纸上比划,“逝去的……诞生的……”,她的手指纹出了图案。

“你看,你已经找到星匙的痕迹了。”

我动情地注视着微时光中的人。

“在这寥寥无尽的时光里面,我还有什么可以回忆的呢?……”

“太多,又太少。可是,你至少找到了一些。”

我紧盯着,鲜嫩的颜色覆盖了眼睛。

“漫长的跨度啊。”我说。

“漫长的跨度呵。”

“可我找到的这,又算什么呢。”

“不管怎样。我们更进一步了。”

我知道这种‘更进一步’所指的对象。

但是我苦苦地。笑。进一步,退了多少步?

“你好,我是索罗门迪克的使者。”

我看着他径直走过来,似乎刻意让我无法自由地回避。这让我产生了少许的逆反心,我没有看他,视线局限在了焦点的下方。

“你好。”这个“他”好像并不介意,再次发声。

他身上的流光闪动,仿佛行走的荧屏一样夺人眼球。

“索……罗门迪克。”我口中念。终于,我望向——那个或许应该叫做视觉传感部位的地方。他的身上没有眼睛,也没有类似眼睛的形状,我凭着猜测,确定视线的方向,然后笃定下来。

我大概地意识到,使者,相当于代表文明的旅行者,好比外交。他们的使命感更强,目的性更强——但同时,限制也更显著。

我将敬重它们。

“故乡。故乡啊。”我探询着深空,手抚上了厚厚的琉璃幕,好像就在那星星点点的黑暗里,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那颗蓝绿色的星星不急不躁地旋转更迭,送出了一批又一批长途跋涉的旅行者。

“现在已经不叫‘地球’了,我看看,好像有很多名字……‘地星’,‘第二地球’,‘宪子’,现在,我们叫它‘启源星’!”

“启源星?……好名字。”

我猛地意识到,我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

桌上食物还未冷,而一切事物已经冷落。这时,饱腹感终于迟迟到来。

这艘航班将跨越十五个星系团,并最终在芝角星系团的安塔星系外围着陆。现在距离抵达目的地已经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终于。我打开这古老的,来自拉米亚兹的星匙,里面记载着拉米亚兹失去踪迹之前,留下的最后的话语。它在我面前悬浮着自转起来,渐渐在空中显出一行字来——

“时空之上始星轮!”

我看着全息的字体,又把目光与窗外的繁星结合起来。那些无穷的、静止的群星正在永恒的时空里面静伫,它们照亮了这天地宇宙的荒原,安塔的银白色旋臂以亿万年的速度舞动,而我们不过是沧海一粟。

星轮是什么样子的?浩瀚、渺茫、精彩的星轮世界,唯有以无限贫瘠的想象去揣测了……

……

“先生,时间已经到了。”

我睁开眼睛,嗯,这里已经足够远了。

舷窗外这颗淡紫绿的星球,将是我永恒的墓地。

终章

我睁开,膨胀。淋漓的世界,缩小,终于我看见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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